议事厅里那股子灼热的劲儿还没散干净,岳飞额头上青紫的淤痕还新鲜着,李纲拍在他肩头那沉甸甸的分量也还没卸下。
“报——!”
一声凄厉的嘶喊,猛地砸碎了这短暂的热烈气氛。
传令兵几乎是滚进来的,哆嗦说到:
“帝姬!李留守!大事不好了!”
“南边的粮船全被拦在楚州了!一粒米也过不来!”
“童枢密派人卡死了运河!说没有他的钧令,片板不得北上!”
李纲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猛地站起身。
“你说什么?”
他一步跨到传令兵跟前,铁钳般的大手抓住对方湿透的前襟。
“楚州?那是童贯的老巢!他怎敢…他怎敢断漕运?!汴京百万张嘴等着那米下锅!”
传令兵被勒得喘不过气,挣扎着嘶喊:
“真的…留守!押粮的刘都头…被扣了!童枢密的人说…说朝廷如今被…被妖人蛊惑,他这是清君侧!要…要帝姬交出权柄才放粮!”
“混账!狗阉奴!安敢如此!”
李纲须发戟张,怒目圆睁,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没了粮,他拿什么守城?拿什么练新军?
刚燃起的那点希望,眼看就要被这釜底抽薪的毒计掐灭在摇篮里!
柔福小脸煞白,身子晃了晃,纤细的手指死死抠住了桌沿才没倒下。
交权?
交权就是死路一条!
不光是她,李纲、岳飞、这满城刚被天幕点燃一丝热望的军民…都得死!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她牙齿都忍不住磕碰起来。
这比金兵的刀枪…来得更狠,更毒!
岳飞霍然抬头,那双刚刚被天幕点燃了烈火的眸子,瞬间又被冰冷的怒意填满。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关节捏得发白。
刚被苏仙认可,刚被委以重任,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汴梁,看着这刚凝聚起一点血性的新军,活活饿死在城里?
“李将军…帝姬…”
传令兵喘过一口气,声音带着哭腔,
“城里…城里已经乱了!米价…米价疯了似的往上窜!东市…东市的粮铺被流民冲了…巡城司快弹压不住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阵隐隐约约、如同闷雷滚动般的喧嚣,穿过厚厚的府墙,从远处的街市隐隐传来。
那是绝望的嘶吼,是愤怒的咆哮,是饥饿催生出的疯狂。
李纲松开传令兵,魁梧的身躯微微佝偻了一下,像一座被骤然抽掉了基石的山。
他猛地转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柔福,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帝姬!汴梁…断粮了!”
柔福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眩晕感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汴梁断粮!
这四个字,重逾千斤,砸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强迫自己站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一丝锐痛让她勉强维持住清醒。
“去…去看看!”她声音发颤,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去外面看看!”
李纲府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门外的景象,让刚刚经历议事厅震撼的三人,如坠冰窟。
长街之上,黑压压一片!
不是金兵,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
他们扶老携幼,拖家带口,像一股绝望的浊流,正缓慢而沉重地朝着留守府的方向涌动。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酸腐气味,那是饥饿、汗水和绝望混合的味道。
无数双空洞、麻木又带着一丝最后疯狂的眼睛,齐刷刷地望了过来,聚焦在柔福那身鹅黄色的宫装上。
“帝姬…帝姬开恩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猛地扑倒在地,干枯的手掌拍打着冰冷坚硬的石板,发出“啪啪”的闷响。
“没活路了…真的没活路了!家里最后一捧麸皮…昨个儿都熬了汤…孩子饿得直哭啊!”
“粮呢?朝廷的粮呢?童枢密的粮船…为啥不来了啊?”
“帝姬!给我们条活路吧!”
哭声、喊声、哀求声、咒骂声…汇成一片令人心胆俱裂的绝望之潮,瞬间将柔福三人淹没。
李纲脸色铁青,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下意识地就要往前一步,用自己的身躯挡住那些汹涌的、绝望的目光。
他身后的亲兵也紧张地握紧了刀柄。
就在这时,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汉,挣扎着挤出人群。
他穿着破烂的麻布短褐,露出的胳膊上青筋虬结,布满皲裂的老茧。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柔福,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近乎疯狂的质问:
“贵人!俺们乡下人不懂啥大道理!”
“俺就问问!那童太监在镇江的宅子,是不是真像天幕上放的那样?金子堆山,银子填海?”
“俺们全村一百多口子,勒紧裤腰带抠出来的漕粮,是不是都喂了那狗太监的狗?!”
老汉的声音嘶哑尖锐,像钝刀子刮过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
“童太监一顿饭钱,够俺全村活三年!”
“他指头缝里漏点渣子,就能救活俺们多少条命?!”
“帝姬!您是天上神仙派下来的贵人!您就告诉俺们!这世道…还让不让人活?!”
“让不让人活啊——!”
最后一句,老汉几乎是拼尽了全身力气嘶吼出来,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濒死的野兽发出的悲鸣。
这嘶吼,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捅进了柔福的心窝!
也捅进了每一个听到这句话的人心窝!
李纲身后的亲兵,有人别过了脸。
李纲自己,那紧握的拳头,指甲早已深深嵌入了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够了。
真的够了。
柔福只觉得一股滚烫的、混杂着无边愧疚和滔天愤怒的热流,猛地冲上她的头顶!
她挣开试图搀扶她的内侍,在那无数双绝望、愤怒、麻木的眼睛注视下,一步步走到府门前最高的石阶边缘。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提起裙摆,对着那黑压压的、绝望的百姓,对着这片她发誓要守护的土地,双膝一弯——
“咚!”
一声闷响,柔福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沾满泥污的石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