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纲来到囚帐。
他盔甲都没卸,甲叶子刮蹭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郑居中倒了!”
李纲的声音劈开帐子里的寂静,砸向木桩上那个被牛筋绳捆得结实的身影。
“树倒猢狲散!他的党羽,该招的不该招的,都吐了!”
李纲往前踏了一步,靴子重重碾在潮湿的泥地上。
火把的光跳了一下,映出他布满血丝的眼底深处那点压抑的烦躁和怒火。
“供状上写得明明白白——你,岳飞,与西夏有染!”
那“西夏”两个字,像淬了毒的两根针,狠狠扎进空气里。
木桩上捆着的岳飞,头垂得更低了,乱糟糟的头发几乎完全遮住了他的脸。
他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石像,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只有他那只被捆缚在木桩侧下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在李纲吼出“西夏”两个字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那动作快得像错觉,李纲没有看见。
他正死死盯着岳飞低垂的头颅,胸膛因为压抑的怒火而起伏。
“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
李纲的声音拔高了,带着战场上下来的煞气,
“堂堂七尺男儿,一身本事,甘做国贼鹰犬,残害袍泽!你脊梁骨被狗吃了吗?!”
岳飞的身体纹丝不动。连那点细微的指尖抽搐都消失了。
“说!”
李纲猛地跨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岳飞面前。灼热的气息喷在岳飞低垂的额头上,
“哑巴了?在郑居中面前当狗时不是挺能耐吗?袭杀官兵时不是挺威风吗?!”
岳飞依旧沉默。
李纲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猛地一甩手,沉重的甲叶刮起一阵风。
“好!好得很!”
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挫败的狠厉,
“你不说,自有人撬开你的嘴!来人!”
他冲着帐外吼了一声,“
去取夹棍!再去寻些盐水来!老子倒要看看,是这贼子的骨头硬,还是军中的家法硬!”
帐外守着的亲兵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囚帐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李纲粗重的、带着怒意的喘息。
苏逸在光幕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心里在期待着什么。
正在此时,囚帐的厚布帘子“唰”地一下被掀开了。
不是取刑具的亲兵。
是柔福。
李纲惊讶地看着她,不知帝姬为何来此。
屏幕前的苏逸笑了笑。
她来了。
柔福披着一件素色的斗篷,遮住了里面的宫装,只露出一张小脸。
她身后跟着贴身宫女,还有一个抱着药箱的医官。
走进帐子,柔福向李纲欠身一礼:
“李将军,父皇有旨,此人干系重大,需细细审问,不可轻易伤损。”
李纲眉头拧成了疙瘩,刚想开口说什么。
柔福却已经转向了旁边的医官。
“先生,劳烦看看他的伤势,莫要让他伤了元气。”
医官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上前,想查看岳飞身上的伤口。
李纲见此,也不好多说什么。
不是要把人带走就行。
可一直沉默的岳飞,在医馆靠近时,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抬起头,乱发缝隙里透出的眼神,充满了警惕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
“别碰我!”
沙哑的声音响起。
医官被岳飞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僵在原地。
柔福挥了挥手,示意医官退后。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岳飞触手可及的距离之外。
清澈的目光落在他被乱发半遮的脸上,落在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上。
“壮士,”
柔福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
“李将军性情刚烈,言语或有冲撞。”
她微微偏头,示意宫女将一个小包袱放在岳飞脚边的泥地上。
包袱散开一角,露出里面干净的粗布衣服和一包草药。
“此乃干净衣物与伤药。”
“我知你一身傲骨,绝非甘为鹰犬之人。”
她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像在说一个秘密,
“其中必有难以言说的苦衷。”
岳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然……”
柔福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目光却锐利起来,紧紧锁住岳飞低垂的视线。
“死,何其容易。不过三尺白绫,或一刀断头。”
她顿了顿,看着岳飞绷紧的下颚线。
“可若背负污名,累及亲族……”
柔福的声音陡然放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精准无比地刺向岳飞最深处那根紧绷的弦!
“让他们永远活在世人唾弃的阴影之下,活着,比死更煎熬。”
“此……岂是大丈夫所为?!”
轰!
这句话像一道炸雷,直劈岳飞天灵盖!
一直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球上布满鲜红的血丝,死死地、死死地盯住柔福!
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像被剥开了最深的伤口,露出了血淋淋的真相!
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绝望地瞪着柔福,仿佛想从她平静的脸上找出一点嘲弄或虚伪。
但他看到的,只有清澈和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重。
巨大的痛苦和挣扎在他眼中疯狂地搅动、翻滚!
他似乎想吼叫什么,想辩解什么,想不顾一切地冲口而出!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破风箱在拉扯,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滚烫的血腥气。
“亲族……他们……”
破碎的音节从牙缝里硬挤出来,带着血沫,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但最终,那汹涌的、几乎要冲破堤坝的情绪,被他用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硬生生地、极其痛苦地摁了回去!
他猛地闭上眼,头颅重重地垂下。
囚帐里死一般寂静。
柔福静静地站着,看着眼前这无声的崩溃。她脸上那点平静终于褪去,小嘴微微张开,胸口起伏着,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丝震惊和了然。
苏逸在光幕前,缓缓地、无声地靠回了椅背。他
看着岳飞剧烈颤抖的肩膀,看着那砸落在泥地上的滚烫泪水。
心底那点挥之不去的疑虑,终于落了地。
软肋……果然在亲族!
而且,指向……西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