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紫宸殿。
打退金兵,大宋普天同庆。
赵佶端坐在宝座上,嘴角咧着,压都压不下去。
“李卿!”
“忠勇可嘉!国之柱石!此番力退金虏,保我汴京无虞,功在社稷!”
李纲在最前面,一身洗刷过却依旧能看到深褐色污渍的旧铠甲还没脱,在一堆崭新的朱紫官袍里格外扎眼。
他单膝跪着,低垂着头。
没有说话。
旁边一个面皮白净、眼神活络的大太监见状,立刻尖着嗓子应和:
“陛下圣明!”
手里捧着的黄绸卷轴“哗啦”一声抖开。
大太监那平板得像唱戏文的腔调,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念得抑扬顿挫。
“制曰:东京留守、尚书右丞李纲,忠贯日月,勇冠三军……”
“……加封枢密使,赐丹书铁券,赏金万两,绢帛千匹!”
听到“枢密使”三个字时,李纲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他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像刀削,脸上看不出半点“加官进爵”的喜气。
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从盔甲缝隙里往外渗。
“其麾下有功将士,着兵部勘核,论功行赏!”
“研制火器、修筑烽燧之匠作,赐钱百贯,擢工部匠作监!”
“柔福帝姬赵嬛嬛嬛嬛,心系社稷,临危不惧,救护军民,着晋封‘护国帝姬’!”
柔福坐在离御阶不远的侧席上,位置靠前。
她今天穿了身鹅黄配淡青的宫装,比平日素净些,只在发髻上簪了支小小的珍珠步摇。
听到自己名字,她立刻起身,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小脸上一片温婉平静。
“儿臣谢父皇恩典。”
她坐回位置,拿起面前那杯浅金色的蜜酒,小口抿着。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光。
借着举杯的动作,她的视线飞快地在殿内扫了一圈。
左边不远,一个胡子雪白、穿着深绯色官袍的老头,正微微侧着身子,用宽大的袖子半掩着嘴,对着旁边一个同样绯袍、面皮焦黄的中年官员低声说着什么。
老头嘴角那点笑意,浮在皱纹里,又冷又硬,像结了层薄冰。
“……妖法横行,武夫当道,国将不国啊……”
一丝极其细微的、带着浓重讥诮的冷哼,从那袖子后面飘了出来。
柔福端着酒杯的手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光滑微凉的杯壁。
李纲已经站起身,回到了武将的队列。
几个身着华服、气度不凡的勋贵端着酒杯围了过去,脸上堆满了笑,声音洪亮地恭贺着。
“恭喜李枢密!”
“此番大胜,全赖李枢密运筹帷幄!”
李纲只是抱拳,脸上勉强挤出一点客套的弧度,嘴里应付着“同喜”、“陛下洪福”,眼神却有些飘,似乎在找脱身的机会。
柔福放下酒杯,端起旁边宫女刚斟满的一杯新酒,站起身。
她身形轻盈,鹅黄的裙裾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走到李纲面前,挡住了那些勋贵。
“李将军,”
柔福的声音清清脆脆,带着少女特有的音色,在略显嘈杂的殿内却很清晰。
她微微举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帝姬的矜持微笑,
“将军劳苦功高,为国守土,此杯,敬将军。”
李纲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帝姬言重了,末将愧不敢当。”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
柔福上前半步,两人的酒杯轻轻一碰。
“叮。”
一声清脆的微响。
就在酒杯相触的刹那,柔福借着身体前倾、衣袖交错的遮掩,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飞快地低语了一句。
“将军……”
她抬起眼,清澈的目光迅速而隐晦地扫了一眼刚才那白胡子老头的位置,又立刻垂落。
“这杯酒……烫手。”
李纲正要饮酒的动作猛地一顿!
酒杯停在唇边,琥珀色的酒液晃了一下。他眼底深处那一丝应付场面的疲惫瞬间被锐利取代,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仅仅只是一瞬。
他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放下酒杯时,他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沉稳的、略带疏离的客套。
但看向柔福的目光深处,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和不易察觉的感激。
“谢帝姬。”他声音低沉。
…………
江东出租屋。
光幕上,汴京城的画面闪烁着。
城墙根下,白天狂欢时踩烂的彩纸和打翻的食物残渣还没扫干净。
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走过,梆子敲了三下,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得老远。
沿街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地熄灭。
那些喧闹的人声、劫后余生的狂喜,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了下去,越来越低,最终沉入一片带着疲惫的、死水般的寂静里。
白天的欢呼越响亮,此刻的寂静就越显得瘆人。
那静,沉甸甸地压在画面上,压在苏逸的心口上。
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苏逸猛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缓缓地吐出来。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死寂的汴京城挪开,脑子里却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狂奔起来。
靖康元年冬!
那五个字,带着血淋淋的寒气,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楔进他的记忆里!
不是书本上轻飘飘的记载。
是那个冬天,汴京城墙被踏破,宫门被撞开,徽钦二帝像牲口一样被拖走,公主帝姬在洗衣院里被肆意蹂躏……
一幅幅画面,比任何恐怖片都清晰,都惨烈!
冷意顺着脊椎骨爬上来。
他手指敲桌子的动作停了,死死抠住了桌沿。
九个月!
只有九个月!
这段时间一定要好好利用!
李纲那新到手的枢密使位置,让朝堂上那些文官老爷,一个个眼红得厉害。
不过这一点不足为虑,
外地在前,又有自己的帮助,那群文官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李纲当前的主要任务,还是要练兵。
至于柔福……
她今天在宫宴上那点小动作,倒是透出股机灵劲儿。
可毕竟年纪尚幼,还需要成长,暂时帮不上大忙。
苏逸长出口气,思索着当下能用之人,能做之事。
岳飞!
苏逸猛地想到,岳飞还被关着!
“鹏举……”
苏逸低声念叨着这个本该光芒万丈的名字,牙根有点发酸。
这杆本该刺向金贼的绝世神枪,现在却像个谜团,深陷在污浊的泥潭里。
他不相信岳飞会和郑居中之流狼狈为奸。
其中必有隐情。
可岳飞自从被抓,一直不曾开口。
这让苏逸想帮他都无从下手。
必须要想办法把他救出来!
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苏逸的手指轻敲桌子。
沉思片刻,苏逸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
立刻给柔福传音,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