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的暖光落在摊开的电暖气图纸上,杨成文正和吕春波讨论无叶电风扇的气流模拟方案,研究生们围在旁边,手里的笔记本记个不停。
突然,门口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略显轻佻的招呼:“吕教授,忙着呢?”
众人抬头,只见徐善良揣着个牛皮纸文件袋,晃悠悠地走进来。
他穿着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得老高,头发梳得锃亮,进门先扫了圈实验室里的人,目光落到杨成文身上时,眼睛里立刻多了几分玩味的笑意。
“哟,这不是杨总吗?”徐善良故意把“杨总”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念什么笑话,“怎么,沈鹿电器厂的轴承磨完了?跑到大学实验室来偷师了?”
“还是说又琢磨着怎么坑人呢,我给你给忠告,下次想要坑人的时候最好提前看看他的背景,别惹到什么不该惹到的人,给自己找麻烦。”
实验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研究生们你看我我看你,手里的笔都停了。
他们刚才还听吕教授夸杨成文的技术方案救了电暖气项目,这会儿突然冒出来个人说这种话,谁都摸不准情况。
杨成文抬了抬眼,没起身,只是指尖还停在无叶电风扇的草图上,语气平淡:“徐善良,说话前最好先过过脑子,这里是实验室,不是你家客厅。”
“我家客厅怎么了?”徐善良往前走了两步,故意把文件袋往吕春波面前的桌子上一放,“吕教授,我爸让我来拿转系的签字,您看您这儿忙完没?我还得去教务处交材料呢。”
他说着,又斜睨了杨成文一眼,“有些人啊,没读过几天书,就敢往大学里凑,真以为画两张破图纸就能当上大学了?”
吕春波原本还在看图纸,听到这话,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他放下手里的铅笔,指了指桌上的电暖气样机,声音沉了下来:“善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杨成文同志是我请来的技术顾问,电暖气项目能突破,全靠他的方案。”
“顾问?”徐善良嗤笑一声,伸手拨了拨样机上的散热孔,动作里满是不屑,“不就是个破电暖气吗?还需要什么顾问?我看就是找个由头来镀金吧。吕教授,您别被人骗了,这种修理铺子出身的泥腿子,懂什么技术?”
徐善良要转系了,对这个之前不怎么喜欢自己的教授也没打算留面子,你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你呢,一群就知道做学术的书呆子。
政治,才是重要的学科!
“你懂?”吕春波猛地站起身,实验室里的气氛瞬间绷紧。
他指着样机的散热模块,声音里带着几分怒意,“那你告诉我,这个蜂窝式散热孔为什么要设计成六边形?温度传感器的联动阈值设多少才能防干烧?”
“之前我们卡了三个多月的散热难题,杨成文同志用‘分层控温’的思路解决了,散热效率提高 30%,连续运转四小时机身温度不超过 50度,这些数据你看得懂吗?”
说实在的,吕春波也是被徐善良气的有点蒙圈了,他一个大二学生,还是一个不怎么学习的学生,哪里会明白这些东西。
徐善良被问得一愣,他哪知道什么六边形、阈值?
不屑的一笑,“不就是些瞎琢磨的玩意儿吗?真有那么厉害,怎么没见沈鹿电器厂做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我们正在做!”杨成文终于开口。
徐善良瞥了眼草图杨成文手边的草图,只看到几个弯弯绕绕的线条,根本看不懂,不过字还是认识的。
“无叶电风扇?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这种噱头,也就骗骗他们这些搞学术的书呆子了吧。”
“噱头?”吕春波气得手指都在抖,他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叠测试报告,“啪”地拍在桌上。
他指着报告上红笔标注的数字,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什么是碳化物偏析吗?知道径向游隙太小会导致电机发热、太大导致扇叶晃动吗?”
其他的那些研究生也对徐善良怒目而视,显然他刚刚的地图炮惹了众怒了。
“我……”徐善良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之前在原专业混日子,以为吕教授看在父亲的面子上会痛快签字,哪想到会因为嘲讽杨成文,被当众揭了短。
吕春波看着他窘迫的样子,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却依旧严肃,“我知道你父亲是徐秘书长,但大学不是靠关系混日子的地方。转系可以,但你得有真本事,得知道自己要学什么、做什么。”
“杨成文同志没读过大学,却能靠着看书、琢磨,解决实际生产里的技术难题,你呢?你坐在教室里都学不进去,转去哪个系都没用。”
他拿起桌上的转系申请表,拿起钢笔,刷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向扔垃圾一样丢给了徐善良,“拿着表格赶紧走,从今以后,我们电器学院不欢迎你。”
徐善良接过申请表,感受着周围不善的目光,也不敢太过嘚瑟,这帮学术派脑子都正常的。
这个吕春波就是这样,明知道自己父亲是谁,还是丝毫不给自己面子,万一这些学生有几个跟他一样的虎逼,说不定自己要挨揍。
他不敢再看吕春波,也不敢看杨成文,更不敢看周围研究生的眼神,只能低着头,反正自己就是来签字的,好汉不吃眼前亏,杨成文你等以后的。
转身就往门口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直到实验室的门被轻轻关上,吕春波才对着杨成文歉意地笑了笑:“让你见笑了,我们东北大学的学生不都是这样的。”
“没事。”杨成文摇摇头,把无叶电风扇的草图重新摊开,“咱们继续说气流模拟的事吧,我觉得环形出风口的角度还得再调调,不然气流可能会不均匀。”
吕春波立刻凑过来,刚才的怒气一扫而空,眼里又恢复了对技术的热忱,“你说得对,我也觉得角度有问题,咱们用流体力学来算一下,看看 30度和 45度哪个效果更好……”
研究生们也重新围了上来,实验室里的讨论声又响了起来,刚才的小插曲像是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桌上那叠电暖气测试报告,还静静地躺着,红笔标注的数字在暖光下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