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友德说多了嘴有点干,又喝了一口茶继续问道:“你还记得李主任前面跟你说的咱们部门的工作内容吗?”
程锐开口回答道:“做前沿的理论研究,储备节目创意。”
“对!”王友德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的说道,“这工作内容听着高大上,可说白了就是空想!”
“所以咱们就只用想想就行了,真干起实事来,不仅难还没什么可能成功,根本就是费力不讨好!不如安安稳稳地躺平!”
他说着伸手指向了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说道:“你看大伙儿不都“干”得挺好的?”
“你看那小胡,他就比你早来三个月,来之前也跟你一样踌躇满志,现在看清现实选择把那费力不讨好的功夫拿来炒股炒基金,说不定哪天就实现财富自由了!”
“小张,原来挺抑郁一人,现在天天看剧追八卦,娱乐身心,心情跟身体一天比一天好!”
“而且你看我。”他指了指自己工位上的电脑屏幕,“我这一把老骨头了,身体沉了,脑子也锈了,你真让我干我也干不动咯,还不如研究点数学玄学,陶冶下情操,日子还能有点盼头。”
跟着他指向了李天成的办公室。
“咱们李主任,每天喝茶看报,只要咱们部门不出乱子,他就算是领导有方,年底甚至还能评优!”
最后,王友德转头看向了程锐,一脸“为你好”的表情跟语气说道:“小程啊,我知道你是名校毕业,脑子比咱们好使,浑身也有用不完的劲儿,有着大好前程。”
“但是你听老哥一句劝,这劲儿你得用对地方,不用想着在咱这里搞出什么大动静来;咱们部门的工作,说白了就是没有工作!上头对咱的要求就两字儿——‘稳’字当头,‘安’字兜底!咱哥几个只要不出乱子,就算是做好本职工作了!”
程锐听到这里,目光已经逐渐沉了下去,牙关微微咬紧,下颚线也收紧了些许。
王友德一边说一边坐回了原位,依靠在椅子上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
“你想的那些创新,抱负啥的,在这里太虚了。”
“有些事儿,不是靠咱想出一个新节目就能翻得了天的,有些公道啊.....呵呵,上天早就注定了。”
他说完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后,便不再看向程锐,扶起了眼镜盯起眼前电脑屏幕里的彩票走势图,重新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面。
程锐却突然感觉到了心口一阵剧痛!
王友德刚刚对他说了一大串的“肺腑之言”,在他看来,却如同冰冷的潮水,裹胁着整个办公室都弥漫着的颓废之气,重重地冲击进了他滚烫火热的心间。
尤其是那句“有些公道,上天早就注定了”,更像是一根锐利的尖刺,狠狠地扎进了他心底深处有关挚友“欧阳”的那块区域!
他缓缓回过神来,低头看着王友德沉浸在那串毫无意义的数字画幅里面,又转头环顾了一圈办公室,每个人都躲在工位里面麻木地逃避着现实。
就在这窒息的氛围时刻,一束阳光却忽然照进了办公室,冲散了些许办公室内的颓废气,照在了程锐肩头,照得他脖子一暖。
可王友德却嫌弃这道阳光碍眼,嘟囔了一句“这鬼太阳真碍事儿”,便起身拉起了窗帘,“哗啦”一声,重重地拉上了窗帘,将那抹难得的光芒彻底掐灭!
看到整个办公室又重新陷入了昏暗当中,他也满意地缩回自己那个被彩票数字环绕的、带着尘埃味儿的封闭小角落里。
程锐压住心口翻涌的酸涩,低头看向敞开的公文包,神色复杂地看着里面静静的躺着那份《问政滨海》的策划书。
理想与现实的反差在这一刻显现得淋漓尽致!
他的内心火热,充满了理想与抱负;可他甚至都还没有迈出第一步,冰冷刺骨的现实寒风就吹了进来!
但是寒风并不能吹灭他心间燃烧的火苗,反而将那簇火苗淬炼得更加凝实,更加火热!
程锐的目光重新恢复了坚定,他没有说话,而是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志,转身拉开了窗帘,让阳光照向了自己的工位,然后开始清理起挤满灰尘的工位。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专注地清理堆积着工位上堆积的灰尘;他的动作不快,轻手轻脚,没有打扰到任何人。
但他的每一次擦拭,却似乎都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意志!
程锐将桌面擦拭干净,然后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跟办公用品,最后,他缓缓从包里拿出了那份《问政滨海》策划书初稿,将其静静地放置在阳光照射下的桌面。
他慢慢坐下,眼神坚定地看着桌面上的策划书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他摒弃掉周围嘈杂嬉笑的声音,开始专注于手里的工作,继续完善《问政滨海》节目策划书。
程锐在当初想到这个节目的时候脑子里就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雏形,经过了后续的不断完善,现在他手里的策划书大概已经有了百分之七八十的完成度。
他原本想一来就跟李天成提出《问政滨海》节目的初步设想并征求意见;可是现在看来,那个满脸程式化笑容,表面热情实则毫不管事,放任部门散漫的李主任可能并没有他想象中的负责任。
程锐现在提交方案,很可能被李天成以“策划方案不够成熟”“有待完善”等各种说辞推诿拒绝,他必须拿出一份“无懈可击”的完整节目策划方案上交,才不至于到时候被他以这种理由拒绝。
想罢他便着手继续完善手里的节目策划书。
程锐检查了一遍手里的策划书,很快就找到了缺陷,自言自语地低声呢喃道:“还需要几个类似节目的成功案例,才能证明节目的可行性。”
说罢,他便打开了自己的电脑,开始在网上查询国内外的相关案例。
一旁的王友德瞥了一眼程锐的方向,发现他坐下后就打开了笔记本,还以为他开窍了,接受了自己的提议,开始刷上网冲浪享受躺平人生,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的了一个得意的弧度。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并不关心程锐这边的情况,都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时间悄然到了饭点,李天成红光满脸地从自己的办公室里走出,重重的拍了几下巴掌。
“啪啪啪啪!”
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李天成声音洪亮地喊道:“为了欢迎咱们部门的新同事,中午我做东,带咱部门一起下馆子去!”
“好!”王友德第一个站起来跟着鼓掌叫好,其他人也都激动地站起来连连鼓掌,脸上喜笑颜开。
“好耶!李主任威武!”
“谢谢李主任!”
李天成享受着同事们的吹捧,踱步到程锐的工位面前,满脸笑容的说道:“走吧小程,趁着这个机会,顺便带你熟悉熟悉咱们台的周边环境。”
说完还特地朝着程锐扬了扬下巴,一脸“我够意思吧?”的得意表情。
其他人也都跟着围了过来,等着程锐一起出发。
“小程还愣着干啥,主任难得请客下馆子去,抓紧行动啊!”
“是啊,程锐你在忙什么呢?快起来一起走呀!”
一时间,整个部门的同事目光都聚焦在了程锐身上。
程锐抬起头扫视着工位面前的一群人,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一脸期待的看着程锐;可是在程锐看来,却处处透漏着虚伪,并在向他施加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清晰的感受到了一种逼迫,他们在逼迫自己融入这个“集体”,这个散漫,充满了惰性与虚伪的集体!
程锐本能的抗拒这种浑浊的环境,他握着鼠标的手几不可查的蜷紧,旋即松开;他出乎预料的拒绝了李天成的邀请:“谢谢主任的好意,也谢谢各位。”
他的声音清晰沉稳,在一片喧闹声音尤为显耳,
“午休的时间宝贵,我手里还有重要的方案要做,我想抓紧时间完善方案,就不跟大伙儿一起去了。”
程锐的话音刚落,李天成的脸色就瞬间僵住,整个办公室也在顷刻间安静下来,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虚假的热闹氛围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气,人们脸上的笑容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李天成的脸色逐渐垮塌,眼神里的热情在一瞬间消散无垠,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惊愕以及一丝感到被冒犯的愠怒!
王友德等人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程锐。
部门主任拉下姿态亲自邀请程锐一个新人参加聚餐,却被他当众拒绝,丝毫不给主任面子,完全就是不识抬举!
“方案?”李天成压抑着心口的火气,挤着脸上的肉讪笑着问道,“什么方案?”
程锐今天才第一天来,他明明都还没开始给程锐安排工作,程锐手里能有什么工作方案要做?
王友德跟其他同事也是一头雾水,纷纷不解地问道:“是啊小程,你在做什么方案啊?”
“你有什么工作要做?”
所有人都带着强烈的疑惑紧紧盯着程锐,用质问的语气询问程锐。
他们不相信程锐的说辞,还以为他是在用说谎逃避李天成的邀请。
程锐丝毫不避李天成等人的目光,站起身来坦然地说道:“是关于我构思的一个新节目方案,叫做《问政滨海》!”
“《问政滨海》?”李天成的眉头瞬间拧紧,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刺耳的名字!心中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他试探性地问道:“具体是什么内容?”
程锐目光灼灼,言简意赅地回答道:“一档大型融媒问政节目,旨在聚焦民生痛点,通过邀请局长市长等地方主官直面镜头,接受主持人的质问和群众监督,来推动问题解决,让官场权力在阳光下运行!”
“嘶!——”
他的话都还没有说完,办公室里就清晰地响起了几声倒吸冷器的声音!
王友德等一众同事面面相觑,眼睛里充满了震惊、荒唐、难以置信的神情!再看向程锐的时候,眼神里甚至还有一丝“看疯子”似的怜悯!
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程锐的话语!
邀请领导,甚至是市长、局长之类的厅级高官上电视被人监督、质问!还要让权力在阳光下运行?简直是天方夜谭!
程锐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