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欢惊魂未定地开车,白蝶裳则快速整理着自己凌乱的晨袍和头发,用湿纸巾用力擦掉脸上那道歪斜的、讽刺的口红印。她的动作冷静而迅速,与刚才的“惊恐”判若两人。
“你……你刚才……”林欢喘着粗气,忍不住开口。
“闭嘴!看路!”白蝶裳厉声打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后视镜里紧追的摩托灯光,“听着!没时间解释!李铮抓到了我们一个代号‘画眉’的自己人!‘画眉’叛变了!”她的声音冰冷,带着刻骨的恨意和痛心。
“‘画眉’?”林欢心头一凛。
“对!这个叛徒把我们‘黄莺’革命小组在闸北的秘密据点供出来了!李铮今晚的行动,就是要去那里杀人!灭口!一锅端掉我们整个情报网!”白蝶裳语速快得像子弹,“我们必须赶在他前面把消息送出去!让同志们撤离!”
林欢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闸北?秘密据点?杀人灭口?叛徒?意想不到的“自己人”?所有的线索碎片在这一刻疯狂拼凑!林欢感觉手心全是汗。
白蝶裳!她根本不是什么依附军阀的歌女!她是……她是……
“你是……地下党?!”林欢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嘶哑,几乎是脱口而出!
“对,我是红军革命党,主要负责为组织收集重要情报和协助革命同志们的接洽”白蝶裳简单扼要地说道。“我认为你是可靠的人,所以希望你能协助我们,为革命事业、为解救国民民众。”
“现在去大世界戏院!找账房孙先生!”白蝶裳斩钉截铁,“我一定会全力让你逃脱。但,如果我遇难,请你一定要告诉他——‘黄莺归巢,旧巢已覆,速寻新枝!’还有,务必强调:‘画眉’是叛徒!源头在他!李铮的目标是闸北‘平安里’杂货铺后院!记住没有?!”
“黄莺归巢,旧巢已覆,速寻新枝!画眉叛变!目标闸北平……平安里杂货铺后院!”林欢飞快地复述,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很好!”白蝶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开快点!再快点!我们是在和死神赛跑!”
黑色老爷车如同受伤的钢铁野兽,在深夜沪上的街巷中亡命奔突。引擎盖在刚才猛烈的撞击下扭曲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次颠簸都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车尾灯碎了一只,另一只如同独眼的恶魔,在黑暗中闪烁着不祥的红光。
林欢双手死死抓着冰凉、被汗水浸透的方向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失血的苍白。他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传递口信的执念在支撑。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撞击着胸腔,牵扯着刚才撞上方向盘带来的闷痛。汗水混着灰尘,在他脸上冲刷出道道泥痕,咸涩地流进干裂的嘴唇。
副驾驶上,白蝶裳早已擦净了脸上那道讽刺的口红印。深紫色的丝绒晨袍被她紧紧裹住,腰带系得一丝不苟,凌乱的海藻卷发也被她草草挽起,用一根不知从哪摸出来的乌木簪子固定住。此刻的她,再无半分歌女的慵懒媚态。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死死地盯着后视镜中那两束如同跗骨之蛆般紧追不舍的摩托车灯光!
“左转!进四明里!穿过去!”她的声音冰冷、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像一根根钢针扎进林欢混乱的大脑。
林欢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完全是条件反射般猛地向左打死方向盘!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尖叫,车身在巨大的离心力下几乎侧倾!险之又险地拐进了一条更狭窄、两侧堆满杂物和夜宵摊废弃灶具的里弄!
“砰!”车尾不可避免地刮倒了一摞叠得高高的蒸笼,竹片木屑四散飞溅!
后面的摩托车紧追不舍,车斗里的士兵显然被激怒了,举起枪朝着车尾疯狂扫射!
“哒哒哒哒——!”
子弹如同冰雹般砸在车身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当当当”爆响!后车窗“哗啦”一声彻底碎裂!玻璃碎片如同瀑布般倾泻进车内!
“低头!”白蝶裳厉喝一声,同时猛地按下林欢的脑袋!
灼热的子弹带着尖啸,几乎是擦着林欢的头皮飞过,狠狠嵌入前方的座椅靠背!棉絮和填充物瞬间炸开!
林欢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能闻到子弹高速摩擦空气留下的灼热硝烟味,死亡从未如此贴近!
“右!下一个路口右转!快!”白蝶裳的声音依旧冰冷,但林欢听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的紧绷。她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雷达,飞速扫视着前方混乱的街景和可能的逃生路线。
林欢咬紧牙关,牙龈几乎要渗出血来!他再次猛打方向盘,同时狠狠一脚将油门踩到底!破烂的引擎发出垂死的咆哮,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里弄,汇入了一条相对宽阔、灯火通明的大街!
大世界戏院那巨大的、流光溢彩的霓虹招牌,如同灯塔般,瞬间闯入视野!
“到了!”希望如同强心针注入林欢几近枯竭的身体!
然而,希望的光芒仅仅闪烁了一瞬,就被更大的绝望阴影吞噬!
只见戏院气派的正门入口处,赫然停着两辆墨绿色的军用卡车!车旁站着十几个荷枪实弹、神情戒备的士兵!刺眼的探照灯来回扫视着戏院广场和周边街道!李铮的人,动作比他们想象的更快!大世界,这个预定的情报传递点,已经被重兵封锁!
“前门堵死了!”林欢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
“后门!员工通道!”白蝶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撞过去!撞那扇铁门!”
她的手指如同标枪般,猛地指向戏院侧面一条幽深、入口挂着“员工通道”小灯箱的狭窄巷道!巷子尽头,隐约可见一扇厚重的、刷着绿漆的铁皮门!
“撞……撞门?!”林欢的脑子嗡的一声!
“没时间了!撞!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里!”白蝶裳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疯狂!她的眼神里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为了闸北的同志,她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这辆车,甚至……包括她自己!
身后的引擎咆哮声和子弹呼啸声如同死神的丧钟,越来越近!
林欢看着白蝶裳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决绝,一股血性猛地冲上头顶!去他妈的!死就死!
怕死不是革命党员......
“抓稳了——!!!”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用尽全身力气,将油门踏板狠狠踩进地板里!同时双手死死抱住方向盘,如同抱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破烂的老爷车引擎爆发出生命最后的、也是最狂暴的怒吼!车身剧烈颤抖着,像一头发狂的犀牛,朝着巷子尽头那扇紧闭的铁皮门,义无反顾地、绝望地猛冲过去!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如同陨石撞击大地!
整个小巷仿佛都在震颤!
车头以一种惨烈的方式,狠狠撞在了厚重的铁皮门上!引擎盖瞬间扭曲翻卷,如同破烂的纸壳!水箱破裂,滚烫的蒸汽混合着防冻液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挡风玻璃彻底化为齑粉!巨大的冲击力让林欢和白蝶裳如同被巨锤砸中,狠狠撞向前方!安全带勒得两人几乎窒息!
车子彻底熄火,车头冒着滚滚白烟,卡死在凹陷变形的铁门和巷道的墙壁之间,彻底报废!
“咳咳咳……”林欢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胸腔剧痛,眼前发黑,腥甜的血气涌上喉咙。他挣扎着解开安全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车门,连滚带爬地摔了出来。
白蝶裳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额角被飞溅的碎玻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下,但她眼神中的火焰却更加炽烈!她踉跄着冲出副驾,不顾伤痛,扑到那扇被撞得向内凹陷、门锁崩坏、但依旧没有完全洞开的铁门前!
“开门!孙先生!紧急!黄莺归巢!旧巢已覆!速寻新枝!!”她用尽全身力气,用拳头疯狂地砸着扭曲变形的铁门,声音嘶哑而凄厉,“画眉是叛徒!李铮要去闸北平……平安里杂货铺杀人!快啊——!!!”
她的吼声在弥漫着蒸汽、硝烟和血腥味的小巷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哭腔和最后的希望。
巷口,摩托车刺眼的灯光已经照射进来!士兵的吼声和拉动枪栓的“咔嚓”声清晰可闻!
“里面的人听着!立刻开门投降!否则格杀勿论!”粗暴的喊话声响起。
“砰!砰!”警告性的子弹打在变形的车身上,火星四溅!
“开门——!!!”林欢也挣扎着爬起来,和白蝶裳一起疯狂地砸门!死亡的阴影已经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嘎吱——咣当!”
那扇饱受摧残的铁皮门,猛地从里面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张苍老、布满皱纹、戴着老花镜的脸出现在门后——账房孙先生!他浑浊的老眼在看到门外惨烈景象和白蝶裳脸上鲜血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但他没有任何废话,目光锐利如鹰,瞬间扫过巷口逼近的士兵和火光。
“口令!”孙先生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如同绷紧的弓弦。
“画眉叛变!闸北平……平安里杂货铺!”林欢抢在白蝶裳前面,用尽最后的气力吼出了最关键的信息!他怕白蝶裳的伤让她说不清楚!
孙先生浑浊的眼中瞬间爆射出骇人的精光!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伸出如同枯枝般却异常有力的双手,一手一个,抓住林欢和白蝶裳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们拽了进去!
“砰!”铁门在他身后被两个早已等候在旁的、穿着戏班短打的精壮汉子用身体死死顶住!沉重的门栓“哐当”一声落下!
几乎在门关上的同一秒!
“哒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在铁皮门上,发出震耳欲聋、连绵不绝的爆响!门上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凸起弹痕,如同狰狞的麻子脸!
门内,仓库昏暗的白炽灯下。
林欢和白蝶裳如同两滩烂泥,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满是灰尘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劫后余生的剧烈颤抖。汗水、血水、灰尘混合在一起,狼狈不堪到了极点。
仓库里聚集的七八个人——有精壮的汉子,有朴素的女子,有学生模样的青年——全都围了上来,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两个从天而降(或者说撞门而入)、带来惊天消息的不速之客。他们的目光在白蝶裳脸上那道刺目的血痕和林欢灰败的脸色上扫过,充满了警惕和询问。
孙先生没有理会门外持续不断的枪声和撞击声。他一步跨到瘫坐在地的白蝶裳面前,苍老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凝重和急迫,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蝶裳!你说清楚!‘画眉’……真的是他?!闸北平安里?!消息可靠吗?!”
白蝶裳艰难地抬起头,额角的鲜血还在流淌,但她琥珀色的眼眸却异常明亮和坚定,带着一种刻骨的痛恨:“千真万确!孙先生!‘画眉’……他叛变了!是他亲口向李铮供出了闸北的据点!李铮……李铮今晚的行动目标就是平安里杂货铺!他要……他要将‘黄莺’小组……连根拔起!”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和愤怒。
仓库内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惨白!震惊、愤怒、难以置信,最后都化作了冰冷的绝望和滔天的恨意!
“画眉……这个畜生!!”一个精壮的汉子双眼赤红,一拳狠狠砸在旁边堆叠的道具箱上,木屑纷飞!
“平安里……老周、阿秀他们……”一个穿着朴素旗袍的女子捂住了嘴,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我们……我们怎么办?”学生模样的青年声音带着颤抖。
孙先生的身体晃了晃,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浑浊的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和刻不容缓的急迫!
“发信号!最高级别!红色警报!”孙先生的声音如同生锈的铁片摩擦,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仓库内所有的悲愤和慌乱,“立刻通知所有备用联络点!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的速度!把‘黄莺归巢,旧巢已覆,速寻新枝!画眉叛变!’的消息,传出去!尤其是闸北!尤其是平安里!快!快啊——!!”
他的吼声在仓库内炸响!
“是!”仓库内所有人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瞬间行动起来!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质疑!精壮汉子冲向角落一部隐蔽的老式电台,手法娴熟地开始敲击电键!女子迅速拿出纸笔,飞快地书写着密码纸条!学生青年则冲向仓库另一头,掀开一块盖板,露出一个狭窄的、通向戏院复杂地下管网的通道入口!
空气瞬间被一种悲壮而紧迫的氛围填满!时间就是生命!每一秒都关乎着闸北几十位同志的生与死!
孙先生安排完这一切,才再次看向瘫坐在地、几乎虚脱的林欢和白蝶裳。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白蝶裳按住额角的伤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蝶裳同志,你……还有这位小兄弟,你们……救了很多人!大恩不言谢!但现在,这里太危险了!李铮的兵随时可能强攻进来!”
他目光转向林欢:“小兄弟,还能动吗?”
林欢挣扎着点点头,虽然全身骨头都在抗议,但玉佩似乎在悄悄地缓慢修复着损伤的身体。
“好!你带着蝶裳同志,立刻跟小刘走!”孙先生指向那个已经掀开通道盖板的学生青年,“从地下管网出去!出口在两条街外的‘同福里’弄堂!那里有我们接应的同志和车!会送你们去安全的地方!快!”
“孙先生!那你们……”白蝶裳急切地问。
“我们断后!发完最后的消息就撤!”孙先生站起身,苍老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却显得异常挺拔和决绝,如同即将面对风暴的礁石,“快走!别回头!别让同志们的牺牲白费!”
林欢深吸一口气,挣扎着爬起来,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伸手搀扶起受伤的白蝶裳。她的手冰凉,身体因为失血和紧张而微微颤抖,但眼神依旧坚定。
“走!”学生小刘已经钻进了通道口,焦急地催促道。
林欢搀扶着白蝶裳,跟在小刘身后,跌跌撞撞地钻进了那条散发着霉味和潮湿泥土气息的黑暗通道。身后,隐约传来孙先生嘶哑却坚定的声音继续指挥着发报,还有门外士兵更加疯狂的撞门声和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