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果山外,万里晴空。
周天水幕星锁大阵如倒扣的琉璃巨碗,流转星辉水光,将妖盟本阵护得风雨不透。
百里镇海疆域,玄水锁龙阵网幽蓝明灭,覆海妖军巡弋如梭。山中戊土撼岳阵黄光隐现,妖兵操演呼喝声如闷雷滚过山峦。
六圣殿宇倚峰而建,气象森严。万妖盟根基,已然固若金汤。
然,九天极高渺处,罡风凛冽,云霭稀薄。
一抹清冷孤绝的月华,悄然垂落。
月华之中,一道身着素雪月白道袍的窈窕身影,足踏虚空,悄然凝立。
青丝如瀑,仅以一根莹白玉簪松松绾就,几缕发丝随风拂过冰雪般剔透的侧颜。
眉若远山含黛,眸似寒潭凝星,琼鼻樱唇,无一不精雕玉琢,却笼罩着一层万年不化的冰霜。正是杨婵!
她奉某人谕令,暗中探查花果山异变根源,尤要查清那被逐弟子陈玄之底细。
此刻,她那双清冷如寒潭的星眸,正穿透重重云霭,俯瞰着下方那片蒸腾着冲天妖气、却又诡异地秩序井然的“妖庭”。
所见之景,令她心中微澜。
非是预想中妖魔乱舞、乌烟瘴气的魔窟。
而是一座壁垒森严、法度初显的战争堡垒!
那笼罩山门的周天大阵,星水流转,道韵天成,竟隐有几分斜月三星洞护山大阵的影子,却又多了几分杀伐果断的刚烈!
玄水锁龙阵网勾连地脉水元,布设之精妙,引动之磅礴,远超寻常仙家手笔!
更有那巡弋有序的妖军、操演有素的战阵、以及六圣殿宇散发的磅礴气机……这一切,都颠覆了她对“妖族”的固有认知。
“陈玄……”杨婵红唇微启,无声吐出这个名字。
冰封的心湖深处,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漾开。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深潭沐浴时,那缕突兀闯入、带着灼热探究、最终被她太阴寒气惊退的陌生神识……
以及斜月三星洞中,那个总在藏经阁角落默默翻看典籍、气息平和的青衫身影。
两者重叠,却又割裂。
就在此时。
花果山主峰,六圣殿前的巨大演武场上。
陈玄青衫玉冠,负手立于一座临时升起的白玉道台之上。
头顶玄元镇岳印垂落玄黄水德光华,将其身形衬托得愈发渊深如海。
他并未讲高深道法,而是在为下方数千新近化形、根基尚浅的小妖,讲解《妖族基础吐纳法》与《锻体术》的关窍。
声音温润平和,却引动周天星辉共鸣,清晰地响彻山野。
“吐纳非吞吐,乃引天地灵机,合自身血脉……月华清冷,当引其润泽妖脉;地煞沉浊,当导其淬炼筋骨……”
他信手一指,一缕月华竟被强行引动,化作清辉甘霖,洒落下方几个气息驳杂的小妖头顶。
那几个小妖顿觉浑身舒畅,驳杂妖气被涤荡精纯几分。
“锻体如磨铁,非蛮力可成……效猿攀之灵,取熊罴之稳,融金石之韧……”
他足尖在道台轻轻一点,地面玄黄光芒流转,瞬间形成一片重力微增的区域,让下方演练的小妖动作滞涩,却更需调动每一寸肌肉筋骨之力。
大道至简,返璞归真!
寻常小妖难以理解的高深法门,在他口中化作最质朴实用的生存之道。
数千小妖听得如痴如醉,眼神中的懵懂渐渐被明悟与感激取代,气息也在潜移默化中变得沉凝。
杨婵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紧紧锁在那道青衫身影之上。
清冷的星眸中,冰霜之下,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微光。
不再是斜月三星洞角落里的沉默樵夫,不再是深潭边令她羞恼的“登徒子”。
此刻的他,头顶道印悬垂,言出法随,指点妖途,举手投足间皆蕴含着对天地灵机、对生命本源的深刻理解与掌控!
那份气度,那份智慧,那份……难以言喻的“道”之韵律,竟让她心底生出一丝……叹服?
尤其是当他指尖引动月华清辉,为小妖涤荡妖气之时。
那精纯的太阴之力运用手法,竟与她自身法门隐隐呼应,却又多了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圆融!
这一幕,瞬间勾连起深潭边那缕灼热神识的回忆!
杨婵只觉得耳根处微微有些发热,仿佛那缕神识再次拂过。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月白道袍的领口,冰封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不断扩大。
是恼?是羞?还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登徒子……竟有如此手段?”她心中低语,冰霜覆盖的俏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就在杨婵心神微漾、气机出现一丝不易察觉波动的刹那!
“咦?”
花果山深处,一座悬于古藤之上、形如巨大蜂巢的隐秘洞府中。
通风大圣猕猴王正翘着二郎腿,把玩着那枚“洞虚”玉简,向旁边的鹏魔王吹嘘自己又探听到了天庭哪个仙娥的秘闻。
突然,他那对奇大的耳朵猛地一竖!
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捕捉到了微弱的异常信号!淡金色的瞳孔瞬间收缩,眼珠滴溜溜转向花果山东南方向的高天云层深处!
“有只‘小月亮’躲在云缝里偷看!”
猕猴王呲牙一笑,露出满口细碎的白牙,带着几分戏谑,“气息藏得够深,可惜……心跳快了一拍,月华流转滞涩了半分!啧啧,这太阴之力,精纯是精纯,就是心不静啊!”
几乎同时!
水帘洞深处,盘坐于温玉灵台之上的陈玄本体,那闭合的双眸骤然睁开!
眸底深处,玄黄水德光晕流转,映照出九天之上那抹极淡、却被他玄元镇岳印水土道韵敏锐捕捉到的一缕精纯太阴气息!
“是她…”
陈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指尖一滴湛蓝水珠悄然凝聚,水珠之中,赫然倒映着云端杨婵那清冷的身影。
六圣殿前道台上的“陈玄”身影未动,依旧温言讲道,教化群妖。
然,花果山核心,几股磅礴气机已隐有感应!
镇海台上,蛟魔王覆海三叉戟幽光微闪,金黄竖瞳扫向天际。
牛魔王混元镇海槊槊锋微抬,戊土气息如山岳锁定。
孙悟空金睛之中火光一闪,金箍棒在耳中嗡鸣!
鹏魔王金色竖瞳锐光一闪,裂空符在袖中微温。
高天云霭深处。
杨婵骤然惊觉!
一股被数道强横无匹、饱含探究甚至隐隐敌意的气息锁定的感觉,如同冰水浇头!
更让她心惊的是,演武场道台上,那个正在讲道的青衫身影,似乎……极其隐晦地朝她所在的方向,抬了抬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穿透了层层云霭,直抵她心神深处!
“被发现了!”
杨婵心中警兆大生!再不敢停留!月白道袍广袖一拂!
嗡!
一道清冷皎洁的月华瞬间包裹其身,如同月宫仙子回銮,身形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月白光痕,瞬间融入九天罡风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速度之快,竟连鹏魔王也未能第一时间锁定!
唯有一缕极淡、极其精纯的太阴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心绪波动的余韵,残留在她方才驻足之处。
更有一抹被其自身太阴之力下意识锁在袖中的、属于陈玄当年那道神识的细微“水痕”,如烙印般未能散去。
“嘿嘿,跑得倒快!要不要老鹏去抓回来?”鹏魔王落于六圣殿前,金眸望向陈玄道台化身。
陈玄(化身)微微一笑,目光扫过杨婵消失的天际,指尖那滴倒映月影的水珠悄然蒸发,声音温润如初。
“月华无垢,何须强留?”
“讲道,继续。”
然其本体,于水帘洞深处,却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之中,一缕被玄元镇岳印强行截留、融合了杨婵太阴之息与当年神识“水痕”的奇异气息,如同活物般微微流转。
他眸中玄奥符文生灭。
“道门……终于按捺不住了么?”
“杨婵……立场未明,然此心绪……或可为我用,尤其是其身后背景。”
月华遁走,心潮未平。
这缕被悄然截留的气息,如同系在月轮上的无形丝线,悄然埋下了未来变局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