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明打开苏瑾从门缝中递出的纸条。
皱巴巴的纸条上,撕扯下来的痕迹清晰可见,边缘上还能看到一小片涂改的墨渍。
陆子明看着,纸条上娟秀的字迹,突然感觉鼻头一酸。
他回忆起了,自己前世作为孤儿的窘迫。
大学之前的他也是这样,福利院给不了孩子们多少零花钱。
就连平时用的草稿纸也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种穷困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他由于成绩过于优异,获得公费留学机会,在花盛敦拿到第一笔专利费后。
也许真如,王先国院士所说,苏瑾真的和他很像。
陆子明吸了吸鼻子,压下脑海中翻涌的回忆,看向手中的纸条。
“我没事”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比千言万语的哭诉更沉重。
他太懂这三个字背后的含义了。
前世孤儿院的岁月里,当福利院的阿姨关切地问“今天吃饱了吗?”、“新来的孩子欺负你没有?”时,他也会这样低着头,用尽力气挤出同样的话:“我没事。”
之前王院士和他的对话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这张字条一定是他边听边写的,而她甚至不舍得浪费一张完好的纸来表达这份绝望。
王院士的目光落在纸条上,他伸出手,温暖宽厚的手掌地按在陆子明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傻孩子……”他轻轻拍了拍陆子明,无言却胜似千言万语,“我去找老李确认一下后续事宜。”
说完,王先国院士转身离去,将这片空间彻底交给陆子明二人。
“师姐……”陆子明靠在门板上,眼神里充满了回忆,“我知道你在听,我不是来安慰你的,只是想和你说一个人的故事。”
“从前,有个孩子……很小的时候,就不知道父母是谁了。他住在一个……很大,但也很空的地方。那里有很多和他一样的孩子,但每个人都很安静,像角落里蒙尘的旧玩具。”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整理那些尘封,还带着点霉味的老旧片段。
“那里什么都缺。缺吃的,缺穿的,最缺的……是‘属于自己’的东西。”陆子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连草稿纸都是宝贝。正面写完了,翻过来写反面,反面也写满了,就用橡皮抹,他直到三十岁,都习惯随身带着一根铅笔,只是因为小时候,教室角落里,橡皮头,铅笔头是最多的东西。”
“福利院的阿姨有时候会问,‘今天吃饱了吗?’、‘有没有人欺负你啊?’……那个孩子总是低着头,把指甲掐进手心,然后挤出三个字:‘我没事’。”
门内,一片死寂,但陆子明能感觉到,那沉重的寂静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也许是她屏住了呼吸。
“后来,他发现自己……比别人要聪明一点,所以开始拼命地学,什么书都看。他并不是把学习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只是因为他觉得,只有自己会的东西,才是他真正拥有的、自己的东西。”
陆子明的声音微微发哽,“后来,他拿到了公费留学的机会,漂洋过海。在异国他乡,第一次拿到靠自己赚的钱时……他买了一箱雪白的A4纸。很厚,很滑。然后……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趴在那些纸上,哭得像个傻子。”
门内,依旧没有任何声音回应。
但陆子明感觉苏瑾也靠在了门板上,他似乎可以隔着冰凉的木板感觉到她温暖的体温。
“再后来,他成为了很厉害的科学家,年纪轻轻就得到了别人一生都达不到的成就。可是后来……”陆子明沉默了很久,最后才艰难的继续,“那个带着他搞科研的老师、带着他去申请专利的老师……那个看他没钱吃饭,会不在意的剩下一整盘牛排的老师……”
“居然要求他,放弃公款留学的承诺,要求他背叛自己的祖国。”说到这里,他的言语中好像隐藏着火焰,“他当然没有答应,开始联系国家的人接他回去,可是,当他把所有科研数据传回去之后,没有任何人来接他。来的反而是……要取他性命的人,而那些人居然是他老师……”
说到这里,陆子明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现在,他用生命效忠的国家里,就连八岁的小孩都要唾弃他,说他是叛徒。”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门锁声响起。
然后一只纤细、苍白的手伸了出来,苏瑾几乎是强撑着靠在门框上。
房间里三天来的食物都堆在地板上,看起来没有吃过几口,每天收取食物的行为,似乎只是为了让陆子明放心。
“那他后面怎么样了?”
苏瑾有气无力地问道,但与之相反的是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他认命了。”听到这话,苏瑾眼里的光芒一下暗淡了许多,但陆子明紧接着说道,“他接受自己成为了‘叛徒’,但是谁说叛徒就不能为国为民了?于是他决定先从帮国家夺回制空权开始……”
“他……”苏瑾急促地喘息着,仿佛这句话用尽了她积攒的所有力气,连同她全部的期待“他做到了吗?”
“他马上就要做到了。”陆子明用力地点了点头,坚定地说,“而且,他一定会做到!”
陆子明的话,像一剂强心针,狠狠贯入苏瑾濒临枯竭的心灵。
“用自己的方式……证明……”她喃喃地重复着。
是啊,“叛徒之后”的污名如同跗骨之蛆,压了她十五年。
她一直想的是如何洗刷,如何获得“别人”的认可,如何撕掉那张无形的标签。
她以为能够加入军方、得到国家的认可,就是她唯一的救赎。
可陆子明口中的那个“孩子”,却在走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烙印无法抹去,但忠诚,无需他人的认证。
“小……子明……”这是苏瑾第一次没有称呼陆子明为陆老师,“能带我去吃点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