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远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迅速指派心腹处理善后事宜——救治伤员、安抚受惊百姓、清理狼藉的街道。
待一切稍定,他这才转向永乐公主与那位在千钧一发之际扭转乾坤的神秘将领,深深一揖:“殿下,将军,此地血腥未散,非议事之所,请移步府中大厅详叙。”
步入略显肃杀却已恢复秩序的大厅,那神秘将领方才卸下遮面的斗篷与头盔,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目光如炬、棱角分明的脸庞。
他对着陈文远抱拳一笑,声音洪亮带着沙场特有的豪迈:“陈太守,今日你可欠了雷某一个天大的人情啊!”
陈文远神情肃然,郑重回礼,言语间充满感激与后怕:“雷大将军救命之恩,文远与阖城百姓没齿难忘!若非将军神兵天降,今日云泽城恐已……唉!”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一直冷静观察的永乐公主,介绍道:“公主殿下,这位是雷破军雷将军,他……原是我大乾西城防右营统领,国之干城!”
提及往事,陈文远语气中充满了痛惜与愤懑:“只因雷将军忠肝义胆,刚正不阿,誓死不与魏阉逆党同流合污,遂遭奸贼构陷迫害,被逼无奈,才远走他乡,落草为寇,保全忠义之身。”
他目光扫过雷破军身上依稀可见旧日荣光的甲胄,继续沉痛地说道:“这些年,魏阉党羽对我等不肯归附之人无所不用其极。今日围攻府衙、意图对殿下与我不利的,正是被魏党收买、渗透已久的原云泽城部分城防军!他们早已沦为魏阉爪牙,今日便是受吴庸、孙贼之命,行此叛乱之举!若非雷将军仗义出手,力挽狂澜,文远区区一介书生,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军队哗变,恐怕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了!”
陈文远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清晰点明了此次危机的本质——非外患,乃内乱,是魏党对军队的侵蚀引发的叛乱!
永乐公主闻言,凤眸之中精光一闪,她早已从叛军进退间的章法看出端倪,此刻得到证实,心中更是凛然。
她看向雷破军,颔首道:“原来如此!本宫观其阵列攻防,颇有行伍痕迹,绝非乌合之众,雷将军昔为朝廷柱石,难怪麾下健儿如此骁勇善战。”
她随即问道:“将军今日现身云泽城,不知是……?”
雷破军面对公主垂询,神色一正,上前几步,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末将雷破军,拜见公主殿下!实不相瞒,末将今日率部前来云泽城,是因寨中粮秣将尽,弟兄们生计艰难,特来寻陈太守商借粮草以渡难关,不想正撞上这城防军叛乱,欲行不轨,危及殿下与太守安危!”
他眼中怒火升腾,“这些叛贼,甘为魏阉鹰犬,竟敢公然举兵作乱,围攻府衙!其行可诛,其心当诛!”
永乐公主虚抬玉手:“将军请起。”
她看着这位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将领,诚挚说道:“今日云泽城惊变,全赖将军力挽狂澜,平定叛乱,救本宫与陈太守于水火中,更保全了满城百姓。此等大功,本宫铭记于心,待局势稍定,本宫必亲书奏章,禀明父皇,详述将军忠勇,为将军洗刷冤屈,复其官职,厚加封赏!”
雷破军却摇了摇头,抱拳道:“末将谢公主殿下厚爱!然……宦海沉浮,人心叵测,末将这颗心,早已倦了庙堂纷争。如今只愿啸聚山林,图个自在,功名利禄,实无意再求。”话语间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与决绝。
永乐公主并未气馁,她深知仅凭恩赏难以真正打动此等血性男儿。
她向前一步,声音陡然转厉,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将军无意功名,志在逍遥,本宫理解。然,将军可知,魏阉逆党之祸,已非倾轧忠良、祸乱朝纲这般简单?他们为一己私利,竟敢通敌叛国!将国之重器——军械、粮秣、边防机密,贩卖于北蛮敌手!他们吸食的,岂止是云泽一城之膏血?他们是在吸食我大乾边关将士的血肉,掘我大乾江山社稷之根基!”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胸中积郁的愤懑尽数倾泻,“将军!您忍看这万里河山,因奸佞而烽烟四起,生灵涂炭?忍看边关将士饥寒交迫,手握残刃却要面对武装到牙齿的豺狼?忍看我大乾子民在铁蹄蹂躏下,易子而食,哀鸿遍野吗?!”
字字句句,如重锤敲击在雷破军心头。
她将林枫冒死带来的那份染血的密报,重重拍在桌案之上——那上面,是魏党勾结北蛮、贩卖军资的铁证!
雷破军这位铁打的汉子,听闻这骇人听闻的叛国行径,再看到那触目惊心的证据,虎躯剧震,双目瞬间赤红!
他原以为魏阉已是祸国殃民,却不料竟至卖国求荣的地步!
一股冲天的怒火几乎要将他吞噬!
就在这时,陈文远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他猛地掀袍,对着永乐公主双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殿下手握此等铁证,忠义昭昭,天地可鉴!臣陈文远,虽位卑,愿倾尽云泽府库所有存粮,供殿下大军征伐逆贼、赈济边军、解黎民倒悬之急!臣只求殿下一事!”
他豁然抬头,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火焰:“请殿下务必答应,前往帝都之时,设法联络林侯爷!”
他语气急促,充满期待:“殿下!林侯爷威震朝野数十载,门生故旧遍布天下!若能寻得侯爷,以其赫赫威名登高一呼,必能聚拢忠义之士,重振抗敌旗鼓!届时,侯爷振臂,殿下居中调度,我等在南策应,三路并举,共击国贼!此乃破局之关键,胜于千军万马啊!臣恳请殿下,为天下计,为忠良计,务必寻得林侯爷,共襄义举!”
陈文远的话语充满了希望,显然,云泽城地处偏远,消息闭塞,关于帝都林家惨案的噩耗尚未传来!
永乐公主萧玥缓缓起身,凤眸之中瞬间蒙上一层深沉的痛楚与冰冷的寒霜。
她看着陈文远眼中那份热切的期盼,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直接粉碎了这份希望:“陈太守……你所期盼联络的林侯爷……他已不在人世了。”
“什么?!”陈文远脸上的热切瞬间凝固,如同被冰水浇头,失声惊呼!一旁的雷破军也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公主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与悲愤,继续道:“魏阉逆党,手段何其狠毒!早在构陷之初,他们便矫诏,将林府抄家问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