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斑驳,夯土剥落处露出深褐色的疤痕,城门口歪斜的“云州城”三字,像是被战火燎过,透着一股子萧索与戾气。
林枫与徐元直混在入城的流民队伍里,粗布麻衣,风尘仆仆,林枫面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眼神沉静,如古井深潭,徐元直则微微佝偻着背,灰白的长须在风中飘动,浑浊的老眼半眯着,似睡非睡,却将城门口几个眼神锐利、腰佩短刀的汉子尽收眼底。
城内景象比城墙更为触目惊心,街道两旁商铺十室九空,门板歪斜,蛛网密布。偶有几家开着的,掌柜也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货架上空空如也。
路面坑洼积水,散发着腐臭,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在墙角,眼神空洞,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在污水沟边翻找着能入口的东西。
一队赵莽手下的喽啰趾高气扬地走过,随手推开挡路的流民,引来几声压抑的呻吟和怒视,却无人敢言。
城中心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上,赫然挂着几具风干的尸体,乌鸦盘旋其上,发出刺耳的聒噪——这是赵莽“执法如山”的“功绩”。
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种绝望、压抑和暴戾交织的窒息氛围中。
“是赵莽的人。” 徐元直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此人盘踞云州多年,手下亡命徒众多,与官府勾结,势力盘根错节。”
“他恨的是吴庸”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洞察的精光,“不过……这云州城里,也并非铁板一块,那吴庸派来的主簿孙有德,仗着是吴庸的‘自己人’,处处掣肘赵莽,两人面和心不和,貌合神离。
孙有德想的是如何替吴庸榨干云州最后一滴油水,再寻机取而代之;赵莽则只想保住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对孙有德阳奉阴违,恨不能除之而后快,这,便是我们的缝隙。”
林枫微微颔首,心中了然,吴庸是魏中咸手下另一条恶犬,与赵莽结仇的根源,便是当年一场血腥的“黑吃黑”——吴庸假意招安赵莽手下最大的一支私盐商队,却在交接时突然发难,屠尽商队上下百余人,夺走了赵莽手中的盐货和打通北境商路的秘密信物。
此仇,不共戴天!
两人刚踏入城内略显破败的主街,还没走出十丈远,异变陡生!
“呼啦——!”
一声尖锐的唿哨撕裂沉闷的空气,街角、巷口、甚至两侧低矮的屋顶上,瞬间涌出数十条精悍的身影!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眨眼间便形成一个严密的包围圈,将林枫与徐元直死死困在中央。
刀光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长枪如林,矛尖直指二人要害,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草莽的彪悍气息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包围圈裂开一道缝隙,一个铁塔般的汉子大步走出,他身高近九尺,膀大腰圆,虬髯戟张,铜铃般的眼睛布满血丝,此刻正死死盯着林枫,脸上肌肉因狂喜而扭曲,咧开的大嘴几乎要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
“哈哈哈!林枫!林三公子!!” 赵莽的声音如同破锣,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带着毫不掩饰的狂喜和贪婪。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魏公公悬赏万金要你的脑袋,老子在云州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苦熬了这么久,老天爷终于开眼了!竟然把你小子送到老子嘴边来了!”
他猛地一挥手,口水几乎喷到林枫脸上:“给老子拿下!捆结实了!这可是活生生的万两黄金!还有这老东西,一并绑了!说不定也是个添头!”刀枪瞬间逼近,冰冷的锋刃几乎贴上皮肤。
眼看喽啰就要动手,徐元直忽地抬高声音,浑浊眼眸锐利如刀:“赵莽!魏阉的赏钱烫手——拿了它,你便是吴庸砧板上待宰的鱼!”
这一句如冰锥刺入赵莽耳中,他猛地抬手:“住手!”铜铃眼中凶光与惊疑交织,“老东西,你什么意思?”
徐元直向前半步,袖袍在风中猎响:“街头巷尾皆耳目,你当真要在此地断送生路?移步府内,自有泼天机缘相赠!”
赵莽脸色变幻,倏然狞笑:“押回去!若敢戏耍老子,活剐了你们!”
烛火摇曳,映着赵莽铁青的脸他踹翻案几,钢刀直指二人:“说!那‘机缘’是什么?”
徐元直毫无惧色,声音穿透死寂:“你以为孙有德仅是掣肘?他是吴庸扎进你心口的毒刺。”
他袖中滑出一卷密报,“此人月前密信吴庸:‘赵莽拥兵自重,宜速除’——你抓了林公子,正给吴庸发兵的由头!”
赵莽一把夺过信笺,虬髯倒竖:“狗贼!!”
徐元直再逼一步:“魏阉灭口从不手软,你交人日,便是葬身时!”
他指向窗外枯树,“那些人怎么挂上去的,你便会怎么挂上去!”
林枫此刻开口,字字铿锵:“我携诛杀魏阉之铁证前来,欲联云州豪杰共举义旗。若你出兵截断吴庸粮道——这些便是定金!待事成之日,你我联军直捣吴庸大营,其人头由你亲斩,盐货商路十倍奉还!更有朝廷敕封,洗你半生草莽之名!”
赵莽双目赤红如血兽,狂笑震落梁尘:“老子忍了吴庸十年!今日得林公子此言,云州三千儿郎刀锋所向——三日内,吴庸粮队必将化作焦土!”
赵莽带林枫和徐元直进入了一个密室,密室的在身后沉重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烛火在青铜灯盏上跳跃,将赵莽那张虬髯戟张的脸映得明暗不定。他胸膛仍在剧烈起伏,方才的狂怒与狂喜尚未完全平息,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枫,仿佛要穿透这具苍白躯壳,看清那"泼天富贵"的真容。
"林公子,"赵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那是情绪剧烈波动后的余韵,“现在,该让老子看看你那'铁证'了吧?还有,那吴庸狗贼……"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复仇的火焰熊熊燃烧,"他的人头,你打算怎么送到老子刀下?"
林枫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密室中央那张铺着虎皮的宽大座椅旁,并未坐下,只是用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扶手。
徐元直则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立在阴影里,浑浊的目光扫过密室四壁悬挂的刀枪弓弩,以及角落里一个半开的、散发着淡淡硝石味的木箱。
窗外老槐树上,一只黑鸦惊飞,没入血色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