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裹挟着细密的雪粒,抽打在卧龙岗起伏的山峦上,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岗下稀疏的几户人家早已闭门锁户,一片萧索。
唯有岗顶那几间被松柏环绕、覆满积雪的茅庐,在漫天风雪中若隐若现,透着一股遗世独立的孤寂与清高。
马蹄踏碎冻土,为首一人,正是面色苍白如雪、裹着单薄寒衣的林枫。重伤初愈又连日跋涉,他已近油尽灯枯,每一次凛冽的寒风灌入肺腑,都带起胸腔深处撕裂般的隐痛。
勒紧缰绳,马儿喷着粗重的白气,林枫抬头望向风雪深处那座寂静的茅庐,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他喉管生疼:“便是此处了。”
他翻身下马,动作因虚弱而僵硬,落地时一个趔趄,被紧随其后的灰衣人燕十三稳稳扶住。
“公子,风雪太大了。今日天色近晚,不如……”燕十三低沉开口,带着不易察觉的忧心。
“不!”林枫挣脱他的搀扶,挺直已难撑直的腰背,目光穿过迷蒙的风雪,锁死那座茅屋:“求贤若渴,岂畏风雪?十三兄弟,你在此处照看,我一人前去。”
燕十三沉默点头,松开手,身形如同磐石般立于风雪,只余锐利的目光扫视着雪幕覆盖的山岗。
林枫踏着没膝的积雪,艰难地向岗顶跋涉,每一步都耗尽他残存的气力,每一步都留下深坑,旋即被风雪无情抹平,寒风割面,冻得他齿关打颤,唯有那双眼睛,如同燃烧于冰原的炭火,执着不息。
终于,他立定于柴扉之外,轻叩。
“笃……笃……笃……”
叩门声被风声稀释,良久,门内传来苍老淡漠的声音:“风雪寒天,何人惊扰?”
“晚辈林枫,”他抱拳躬身,朗声道:“久仰卧龙先生隐世高才,心慕久矣!冒雪前来拜谒,恳求先生赐见一面!”
“老夫山野朽木,不问世事。”门后的声音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公子请回,莫做无用之扰。”
风雪更急,林枫在门外肃立良久,任凭寒意沁入骨髓,柴扉紧闭如初,最终,他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户,转身没入风雪之中。
三日后。
风雪稍歇,但天空阴沉似铅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山路积雪更厚,冰冷坚实。林枫不顾燕十三劝阻,再次强撑上山,伤势未愈的躯体,如同背负千斤重担。
“先生!晚辈林枫,特来拜望!”他立在柴扉外,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门内沉寂。
柴扉开启一条窄缝,露出半张清癯苍老的脸颊——正是徐元直。他眼神依旧无波无澜:“公子何必执迷?老夫已言明心意,归去罢。”
“先生!”林枫急道,“晚辈所求,非为私利,乃……”
“心意已决。公子请回。”言罢,窄缝闭合。
任凭林枫再三恳求,茅庐之内再无回应,寒风卷起雪沫,抽打在面颊,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与更深的寒意。
他默立片刻,终是无功而返,归途,凛冽的西北风骤然狂作,险些将他吹落山道,被燕十三奋力救回。
又三日。
风雪似乎积蓄了所有力量,狂肆地席卷着卧龙岗,天地间一片混沌,积雪厚实如棉,林枫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攀爬,身体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唯有胸中一点信念之火,支撑他步步挪向山顶。
燕十三默默跟随在他一丈之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风雪,确保无人趁虚而入,林枫终于第三次站定在那扇简陋的柴扉前。
他抬手,冻得青紫的手几乎失去知觉,用力叩响。
“笃笃笃!”
“又是你?”门内传来熟悉的声音,这一次,淡漠之余竟带上一丝极微弱的无奈,“此等风雪,公子何至于此?”
“……先生!”林枫的声音在狂风中几乎被撕裂,“晚辈深知先生高洁,非功名利禄所能打动!晚辈今日来,只为再表心意!天下倾颓,万民倒悬,魑魅魍魉横行无忌!晚辈一路所见,生灵涂炭,白骨蔽野!每念及此,痛心疾首!晚辈此心,不为一家血仇,但求涤荡乾坤,重塑朗朗,使我大乾子民,得见太平天日!晚辈自知力薄,然此志不可改!若先生肯赐予片言指点,拨开云雾,林枫感激涕零!纵死无悔!若先生执意不见,晚辈便在门外候着,任凭风雪,以表至诚!”
门内长久的沉默。
风声呼啸,时间仿佛凝固,林枫僵立在风雪中,任凭冰霜凝结,宛如一尊倔强的雕像。
终于。
“吱呀——”柴扉彻底向内敞开。
须发皆白、身着洗得发白青袍的清癯老者立于门口,深邃的眼眸中映照出门外几乎冻僵、眼神却明亮如星辰的年轻人。他目光扫过林枫身后风雪中如同磐石警戒的燕十三。
“……罢了。”
一声轻叹,随风雪而逝。
“风雪严寒,公子且进来避避吧。”屋内暖意驱散了刺骨的寒意,简朴至极,一床榻,一书案,一炉跃动着红光的炭火。温暖扑面而来,几乎让林枫冻僵的意识融化。
“请坐”徐元直指了指火炉旁唯一的小杌子,自己在对面坐下。
林枫强压心中激荡,依言恭敬坐下,他并未立刻开始游说,而是从寒湿的怀中,极其珍重地取出一卷用布帛层层包裹的竹简,双手微颤却极为沉稳地呈上:“先生,此乃晚辈日夜思虑所书,述说晚辈对时局所见的肤浅见解,自知才疏学浅,管窥蠡测,恳请先生闲暇时,随意翻看一二,权当驱散风雪之寒,若…若先生阅后,能不吝一言半语之提点,晚辈此生铭感五内!”
徐元直看着他冻出紫黑的手,听着他因激动与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语调,缓缓接过竹简,并未急于展开,只是轻轻置于书案一角。
徐元直目光沉静如渊,直视林枫,开始了那三重惊心动魄、直指本心的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