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义厅内,炭火将熄未熄,残余的热气被门外渗入的寒风撕扯殆尽,只留下刺骨的冰冷和比冰更沉重的寂静。
林枫那句“驱虎吞狼”的惊雷之策余音尚在梁间回荡,随之而来的便是那令人窒息的现实——谁去引虎?如何引虎?
“云州赵莽,性烈如火,贪功如命,与吴庸仇深似海;泽州陈文远,老成持重,怨毒暗藏,与孙贼、吴庸皆有夺利之恨。”李默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在冰冷的石板上刻字。
“此二虎,皆可引,然而如何引?派谁去?此去九死一生,非胆识过人、机变无双者不可胜任!”厅内众人的目光在彼此脸上逡巡,最终都落在了林枫身上,他是主心骨,是破局之策的提出者,但此刻他重伤初愈,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如何能再经风霜?
石勇率先打破沉默,瓮声瓮气:“俺去!管他什么莽夫还是老狐狸,俺一斧头劈开他营门,当面问他是打还是降!”他挥舞着开山斧,带起一阵寒风,却引来李默无奈的摇头。
“石勇兄弟勇冠三军,然此去非是战场搏杀,乃是纵横捭阖,舌战群雄,稍有不慎,言语冲突,非但引虎不成,反会激怒对方,引来灭顶之灾。”
李默看向燕十三,“十三兄弟剑术通神,心思缜密,然……”他顿了顿,“然其性情孤冷,不善言辞,恐难担此游说重任。”
燕十三依旧沉默地擦拭着弯刀,刀锋映着炭火余烬,寒光一闪而逝,算是默认了李默的判断。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李默眼中精光一闪,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看向林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与期待:“公子,若论游说云州赵莽,有一人,或许……有一线希望!”
“何人?”林枫目光如电,瞬间锁定李默。
“此人姓徐,名元直。”李默缓缓道,语气带着深深的敬意与一丝无奈,“此人乃家父生前至交,胸藏锦绣,腹有良谋,更兼辩才无双,有苏秦张仪之能!当年家父任武陵别驾时,曾三顾其草庐,欲请其出山相助,奈何……”
李默苦笑一声:“奈何此人性情高洁,淡泊名利,更言‘非明主不事’。家父虽自认勤勉,却终未能入其法眼。后家父蒙冤,徐先生亦飘然远去,不知所踪。但据我所知,他最后隐遁之地,便在云州城外的‘卧龙岗’!”
“卧龙岗?”林枫低声重复,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随即又被现实的冰冷浇灭。连李默的父亲,堂堂武陵别驾都请不动的人,他们如今这山穷水尽的流亡之众,又如何能请得动?
“此人……难请”李默坦诚道,“其智近妖,其心如铁。若无足以打动其心的‘势’与‘理’,纵使公子亲往,恐也……”
“我去!”林枫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李默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撑着虎皮椅的扶手,缓缓站直了身体,那因重伤而略显单薄的身躯,此刻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
“此等大才,非亲往不足以显其诚!此等危局,非破釜沉舟不足以求生!”
林枫的目光扫过众人,“云州赵莽,性情暴烈,若遣他人,言语稍有差池,必招杀身之祸,唯有亲见徐元直,借其无双辩才与对赵莽的了解,方有几分把握!此险,我当亲冒!”
“不可!”永乐公主几乎是同时出声反对,柳眉紧蹙,“你伤势未愈,此去云州,路途艰险,山下更有重兵围困,如何能闯得出去?更何况,那徐元直是否还在卧龙岗,是否愿意见你,皆是未知之数!太过凶险!”
李默、石勇等人也纷纷面露忧色,欲言又止,林枫却看向永乐公主,眼神深邃:“殿下,云州之路,我非走不可。然而泽州陈文远那边,亦需一位身份足够、能打动其心之人!”他话音未落,永乐公主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但这一次,她不等林枫开口,便霍然起身,凤眸中闪烁着决然与智慧的光芒,声音清越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皇族气魄:“泽州陈文远,本宫去!”
“殿下!”厅内瞬间响起一片惊呼!
石勇更是急得跳了起来,“万万不可!殿下千金之躯,岂能亲涉险地?那陈文远虽与吴庸、孙贼有隙,但毕竟是朝廷命官,若他心怀叵测,将殿下扣下,献给魏阉或吴庸,后果不堪设想!”
永乐公主环视众人,神情自若,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锐利:“正因我是公主!陈文远科举入仕,乃正统文官,心中对皇权法统尚存敬畏。
魏阉乱政,吴庸、孙贼助纣为虐,此乃天下共知!本宫以皇室血脉、当朝公主之尊,亲临泽州,痛斥国贼,昭示其罪!此等大义名分,岂是寻常说客可比?”
她微微一顿,语气更加沉着:“陈文远心中积怨已久,缺的,正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发难之机,一个足以对抗吴庸后台的倚仗!本宫的身份,便是他最好的‘势’!他若聪明,便知助我,便是助他自己,更是助大乾拨乱反正!此乃合则两利之事!反之,若他敢对本宫不利,便是坐实了附逆之罪,天下共讨之!他陈文远经营泽州多年,根基深厚,岂会做此自绝于天下的蠢事?”
一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将政治博弈的险恶与机遇剖析得淋漓尽致,厅内众人,包括李默在内,都被公主这番气魄与见识所慑服,一时无言。
林枫看着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激赏,随即沉声道:“殿下所言极是!然,此去泽州,路途亦不平,殿下安危乃重中之重!”
他目光转向石勇,语气不容置疑:“石勇兄弟!”
“在!”石勇下意识挺直腰板。
“你忠勇无双,悍不畏死!由你护卫殿下前往泽州,寸步不离!务必确保殿下周全!你可能做到?”
林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石勇先是一愣,随即一股被委以重任的热血直冲脑门,他猛地一拍胸脯,声如洪钟:“公子放心!俺石勇这条命豁出去了!谁敢动殿下一根汗毛,俺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俺在,殿下就在!”
“好!”林枫重重点头,随即看向永乐公主,“殿下,石勇兄弟乃山寨第一猛士,有他护卫,当可无虞。”
永乐公主看着石勇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心中微暖,颔首道:“石勇兄弟忠勇,本宫信得过。”
林枫的目光最后落在燕十三身上:“十三兄弟,云州之行,凶险莫测,赵莽性情难测,徐元直隐居之地亦需寻觅,你的剑,便是我此行最大的倚仗!”
燕十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收刀入鞘,站到了林枫身侧一步之遥的位置,如同他沉默的影子,那冰冷的眼神,便是最坚定的回答。
林枫看着公主,石勇,自己身边的燕十三,再看看厅内虽忧心忡忡却目光坚定的李默等人,胸中一股豪气激荡。
他深吸一口带着寒意与炭灰的空气,沉声道:“如此,便这么定了!我与燕十三,北上云州,寻卧龙岗,请徐元直,说赵莽!
殿下与石勇,南下泽州,会陈文远!”他目光如炬,扫过众人:“此去,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然,破局之机,在此一举!望诸位坚守山寨,静待佳音!待我等引虎啸山林,便是那山下狼狈授首之时!”
“谨遵殿下,公子之命!”众人齐声应诺,声音在空旷寒冷的聚义厅内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拍打着黑风岭的峭壁。
两队伍快马,如同两道离弦之箭,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悄然从鹰嘴崖后那条隐秘的退路潜出,一北一南,踏着厚厚的积雪,义无反顾地冲入了茫茫风雪与未知的险途之中。
林枫裹紧单薄的披风,伏在马背上,感受着刺骨的寒意与颠簸,身旁是燕十三沉默如山的背影。
前路艰险,强敌环伺,那传说中的“卧龙岗”更是虚无缥缈。
但他心中,却燃烧着一团火——那是绝境求生的意志,是搅动风云的野望!
风雪孤鸿,双骑踏险。这盘以命为注的棋局,终于落下了最关键的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