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的寒风,刮了整整一个月。
山脚下,武陵太守吴庸的玄色大旗与临川太守孙贼的猩红战旗并立,营帐连绵,将通往山上的几条要道堵得水泄不通。
然而,本该是雷霆万钧的攻势,却诡异地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僵持。
聚义厅内,炭火燃烧的噼啪声仿佛被屋外的寒风吞噬,只余下沉重压抑的气息。林枫裹着毛毯靠在虎皮椅上,脸色虽依旧苍白,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已敛去了初时重伤的虚弱,沉淀出冰冷而锐利的锋芒,像是淬过火的寒刃。
燕十三的伤在孙济世妙手之下好了大半,此刻正沉默地擦拭着那把曾斩落“影杀”的弯刀,每一次擦拭,都透着一种冷入骨髓的静默杀机。
永乐公主萧玥端坐主位,雍容的气度掩不去眉眼间的一丝疲惫,却也在这逆境中磨砺出更为坚韧的光芒。
李默眉头紧锁,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桌面的简陋沙盘。
石勇则焦躁地来回踱步,巨大的开山斧拖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野兽被困在笼中的低吼。
“妈的!这都一个月了!山下那群狗崽子到底在等什么?磨磨唧唧,像个娘们!”石勇忍无可忍,钵大的拳头狠狠砸在旁边的石柱上,“嘭”的一声闷响,震落簌簌灰尘,“要打就打,要滚就滚!围着算怎么回事?老子骨头缝里都痒了!”
李默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洞悉世情的冷光,声音低沉却安抚住了厅内渐起的躁动:“石勇兄弟,稍安勿躁,这正是吴庸那条老狐狸的高明之处,也是他与孙贼面和心不合的铁证!”
“高明?”石勇铜铃般的眼睛瞪过去,“围着不攻,白耗粮草,高明个屁!”
“恰恰相反”李默移步到沙盘前,手指精准地点在东、北两翼一片密集的标记上,“你看,吴庸的武陵军主力,驻扎在这要害之处,扼守所有要冲关卡,看似围得水泄不通,可距离发动主攻的位置有多远?再看这里!”
他的手指猛地划向正对山寨大门和西侧陡坡的方向,“孙贼的临川军,被顶在最前沿!直面我们的刀口箭镞!
吴庸这是摆明了要拿孙贼当炮灰,让他冲锋陷阵,一来消耗我们的力量,二来……嘿嘿,借我们的手,狠狠剜掉孙贼的肉!”
“孙贼那老狐狸就甘心当这冤大头?”燕十三冰冷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从角落响起。
“他当然不甘心!”李默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孙贼也是积年的狐狸,岂能闻不出吴庸这毒计里的腥味儿?但他是哑巴吃黄连!
其一,他与石勇兄弟的血仇,像烈火烹油,烧得他夜不能寐,恨不得立刻踏平此岭将你挫骨扬灰!
其二,他更怕!怕吴庸这笑面虎趁机背后捅刀。他若按兵不动,吴庸只需一封奏折参他‘剿灭匪患不力’,甚至栽赃他‘暗通匪类’,他头顶那顶临川太守的乌纱帽,恐怕立刻就要落地!这是他赌不起的!”
“所以……”永乐公主清澈而带着一丝清冷的声音响起,直指核心,“一个想借刀杀人,保存实力;一个却是投鼠忌器,既想报仇雪恨又怕被盟友坑害。互相提防,互相算计,谁也不肯将手中底牌真正亮出来?”
“正是如此,殿下明鉴。”李默躬身,神情凝重,“吴庸此獠,心机如海,算计入骨。
他深谙‘养寇自重’之道,可这次情势已不同,朝廷重压、孙贼步步紧逼,而我们黑风岭又收拢流民,开凿梯田,势力渐起,隐隐已有失控之忧。
他不得不联合孙贼,但这联合绝非真心!他是要借孙贼这把刀,斩断咱们这根扎眼的刺,更要…趁机将孙贼这把刀也一并崩出豁口,甚至…最好让我们与孙贼拼个两败俱伤、玉石俱焚!这是一盘他精心布置了许久的棋局,任何人、无论敌友,都休想轻易搅乱!至于孙贼…”
李默冷哼一声,“也算老奸巨猾,但比起吴庸的深沉隐忍和环环相扣的谋划,他更多了几分急躁与功利,被仇恨和贪欲驱策,反而处处被吴庸拿捏于股掌之间。”
“哼!两条老狗!”石勇狠狠啐了一口浓痰,“让他们互相咬!最好咬得肠穿肚烂,一个也别剩!”厅内众人皆看向主位上的林枫。
他依旧微闭着双眼,靠在椅背上,似乎并未被厅内的争论触动,唯有那根略显苍白的手指,在光滑的虎皮扶手上,无意识地、缓慢地、一下下地敲击着,发出微不可闻的笃、笃声响。
这无声的敲击,如同他脑海中飞速运转的谋划——这煎熬的一个月,是地狱,亦是天梯!
孙济世那不惜成本的汤药与针石,终将侵入他心脉的“凝血草”寒毒拔除殆尽。不仅根基稳固,那寒毒肆虐之处,经脉竟像是被冰封后重新融开的冻土,竟隐隐拓宽了几分,内力运转,虽不及全盛时的澎湃,却更添了几分如冰河暗涌般的诡谲流畅。
燕十三的剑锋更冷,石勇的悍勇在压抑中淬炼得更加狂暴,李默将寨中散乱的力量拧成了一股绳,而永乐公主身旁仅存的数名侍卫,每一个都是身经百战磨砺出的尖峰……
山寨的木栅被粗大的巨木加固,通往山顶水源的道路布设了机关陷阱,粮仓填满了足以支撑数月的谷物,甚至在鹰嘴崖后方那几乎垂直的石壁上,也悄然凿开了一条仅供一人通行的隐秘退路!
山下旌旗猎猎、兵甲森然,看似铁桶合围,实则因那两条“老狐狸”之间的猜忌算计,布满了看不见的裂隙。
这份从敌人“狡猾”间隙中偷来的宝贵时间,成了他们喘息、积蓄、等待破茧的唯一生机!
林枫的思绪在脑海中那片无形的沙盘上推演,孙贼如困兽的愤怒,吴庸毒蛇般的耐心……
他们之间的矛盾如同干燥的柴薪,只需一点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