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武陵的黑暗

石洞内，篝火噼啪作响，橘黄色的火光跳跃着，将石勇虬结肌肉上狰狞的伤疤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赤裸着上身，坐在火堆旁，粗糙的手指捏着一块磨刀石，正一下下打磨着他那柄巨大的开山斧，斧刃在火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寒光，每一次摩擦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嚓嚓”声。

林枫挣扎着想坐起来，胸口和肋下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让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燕十三在角落的草堆上动了动，胸前厚厚的布条渗出暗红的血迹，他脸色苍白如纸，眼神警惕而茫然地在林枫和石勇之间逡巡。

“醒了就赶紧滚蛋，省得老子看着心烦！”

林枫捂着胸口，艰难地喘息着，看向石勇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疑问：“你…为何救我们？”

他记得清清楚楚，就在不久前，眼前这个悍匪头子还挥舞着巨斧，差点将他们劈成两半。

石勇猛地停下磨刀的动作，抬起头，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此刻确实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他瞪着林枫，没好气地吼道：“老子乐意！行不行？少他妈废话！看着你们就一肚子气！”

他烦躁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似乎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干了这事，他霍然起身，抓起地上的皮甲胡乱套上，又将磨得锃亮的开山斧扛在肩上，动作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憋闷。

他走到洞口，又停下脚步，回头恶狠狠地扫了林枫和燕十三一眼：“听着！你们现在没事了，老子仁至义尽！要是下次再撞见，还敢跟老子为敌，就别指望老子会再手下留情！一刀一个，绝不啰嗦！”说完，他不再看洞内众人惊愕茫然的表情，高大的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洞口外的暮色风雪之中，只留下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洞内一时陷入沉寂，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林枫压抑的咳嗽声，护卫们面面相觑，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悍匪头子，救了人，却又像欠了他八百吊钱似的，撂下狠话就走？

永乐公主萧玥秀眉微蹙，她比护卫们看得更深一些，石勇那憋屈的怒火背后，似乎隐藏着某种不得已。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

护卫们正商量着如何带着重伤的两人转移，洞外却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众人立刻警觉起来，护卫们纷纷握紧刀柄，将林枫和燕十三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洞口。

一个身影出现在洞口，来人身材高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外面罩着一件挡风的旧棉袍，面容清癯，气质儒雅，手中还持着一把合拢的折扇，腰间悬挂着一柄式样古朴、乌木为鞘的长剑，在这冰天雪地的土匪窝里，显得格格不入，活脱脱一个落魄书生。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洞内戒备的众人，最后落在被护卫簇拥着的林枫和永乐公主身上，开口问道，声音温润却清晰：“不知，哪位是林枫？哪位是萧月？”

“大胆！”护卫队长怒喝一声，长刀“噌”地出鞘半截，“何方狂徒！竟敢直呼公主殿下名讳！找死不成！”其他护卫也纷纷拔刀，洞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永乐公主萧玥抬手制止了护卫的冲动，凤目平静地看向那书生，声音沉稳：“本宫便是萧月，不知阁下是何人？风雪夜寻至此地，所为何事？”

她心中同样惊疑，此人能准确找到这隐秘石洞，又直呼其名，绝非寻常，林枫靠在护卫身上，忍不住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那书生对护卫的刀锋视若无睹，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他整了整衣袍，对着永乐公主的方向，竟是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士子礼：“草民拜见公主殿下！”

随即，他又转向林枫的方向，同样恭敬地拱手：“拜见三公子！”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搞蒙了，刚才还剑拔弩张，转眼间对方却如此恭敬有礼？护卫们握着刀，面面相觑，不知该收还是该继续举着。

“阁下这是何意？”永乐公主眉头微蹙，心中的疑惑更甚，书生直起身，脸上带着坦诚的笑意，解释道：“公主殿下，三公子，诸位不必惊疑，在下便是这黑风岭的大当家。”

“什么？！”众人皆惊，这文质彬彬的书生，竟然是那凶名赫赫的黑风岭匪首？！

这个书生模样的人似乎对众人的反应早有预料，他继续说道：“在下姓李，单名一个‘默’字，家父李崇文，曾是这武陵城的前任太守。”

提到父亲，李默温润的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和刻骨的恨意：“家父为官清廉，爱民如子，却因不肯与魏忠贤阉党同流合污，被那奸贼设计构陷，惨遭杀害！魏阉随后派了他的心腹爪牙接任太守之位，此人阴险狡诈，贪婪无度，上任以来横征暴敛，搜刮民脂民膏，更将稍有不满或反抗的乡绅百姓，尽数以谋逆之名设计坑杀！福洲城早已是人间地狱！”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愤：“当时我奉父命在外办事，侥幸躲过一劫，是府中一位忠仆冒死追出百里，才将噩耗告知于我…我…我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李默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我成了朝廷通缉的钦犯，无处容身，逃亡途中，幸得遇到二当家石勇兄弟，说来惭愧，当时我们也是不打不相识。”

李默苦笑一声，“石勇兄弟性情耿直，嫉恶如仇，听闻我的遭遇，便邀我一同留在了这黑风岭，我们聚集在此的兄弟，大多是被那狗官和阉党逼得家破人亡、走投无路的可怜人！我们落草为寇，抢的也多是那些阉党爪牙运送的不义之财！”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林枫和永乐公主：“听闻林侯爷忠勇无双，却遭魏阉构陷，满门蒙冤，我等同感悲愤，痛心疾首！又得知三公子与公主殿下为奸人所害，流放途中必会经过此地，我便特意在此等候，希望能与诸位一见！”

李默再次拱手，言辞恳切：“此地非谈话之所，风雪严寒，三公子伤势沉重，不宜久留，若诸位信得过在下，还请移步黑风岭，我们也好生火取暖，备些粗茶淡饭，再容在下将心中所想，细细道来。我们黑风岭上下，与魏阉一党，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们的目标，便是倾尽全力，对付他们，为父报仇，也为这福洲城的百姓，讨一个公道！”

洞内一片寂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声音和林枫微弱的呼吸声，护卫们看向公主，又看向重伤的林枫。

永乐公主萧玥看着眼前这位气质儒雅、身负血海深仇的“山匪”大当家，又想起方才石勇那憋屈却救了他们的举动，心中瞬间明了。

她微微颔首，凤目中闪过一丝决断：“如此，便有劳李大当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