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下,浓雾如凝固的玄铁,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
金属器械的“铿锵”声与绳索摩擦的“吱嘎”声穿透雾障,像钢针般扎着每个人的神经——魏忠咸麾下的绞车营,果然追来了!
“快!再快些!”孙济世低吼,枯指捻动金针如飞,额角汗珠刚渗出来就被林枫身上的寒气冻成冰粒,簌簌滚落。
每一针落下,都像在冰封河面凿缝,引导“九阳护心丹”那点残烛般的药力,艰难护住林枫心脉的微弱跳动。
“凝血草”寒毒如通灵冰蛇,盘踞心脉贪婪噬暖,释放的寒气几乎要冻灭最后一丝生机。绝望如潭水漫过心脉,孙济世望着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雾,哪里有解此奇毒的灵药?
“师傅!哥他……”林婉看着林枫惨白如纸的脸,泪水刚滚到下巴就凝成冰粒,声音抖得不成调。
“噤声!”孙济世头也不抬,声音嘶哑如破锣,指尖金针与寒毒正进行着无声的生死拉锯。
灰衣人如融雾的幽灵,斗篷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肌肉线条,弯刀在暗光里泛着幽冷,刀尖垂向地面,却随时能划出致命弧度。
他鹰隼般的目光穿透浓雾,对仅剩的两名未派出去的护卫道:“雾里有硫磺腥气,恐含瘴毒。撕衣襟蘸潭水掩口鼻,省着力气。他们快下来了,必须立刻找路或藏身!”声音不高,却让慌乱的众人勉强稳住心神。
永乐公主紧搂着林婉,目光焦灼望向浓雾深处——派去探路的护卫毫无音讯,死寂得让人发毛。
时间在金属摩擦与潭水滴答中熬成了浆糊,每一秒都像钝刀割肉。
突然!“噗通!”重物落水声从寒潭方向传来!紧接着是闷哼与兵刃出鞘的“呛啷”声!
灰衣人眼神一厉,身形如鬼魅掠向寒潭。永乐公主心提到嗓子眼,护卫们握紧了腰刀。
片刻后,灰衣人回来了,身后跟着两名探路护卫,其中一人扛着个昏迷的同伴——正是另一名探路护卫!
“回公主!”护卫脸色惨白,喘着粗气道,“卑职等刚走出数丈,就撞上了雾里飘的……是‘死人藤’!那东西像活蛇,沾着皮肉就往骨缝里钻!李四为护我等,被缠住脚踝拖进水里,好不容易捞上来……人已经这样了!”
众人看向那昏迷护卫:脚踝和小腿缠着暗红藤蔓,湿滑如血,上面倒刺深深扎进皮肉,伤口流出的血竟是黑紫色,刚渗出来就凝成了冰晶!
“死人藤?!”孙济世猛地抬头,先是瞳孔骤缩如针,随即涌上疯狂的狂喜,枯脸瞬间涨红如血!“是古籍里说的‘血凝藤’!生在极阴极寒之地,专与‘凝血草’伴生!藤身剧毒能凝血成冰,但藤心髓……是解‘凝血草’的唯一克星!”
他不顾灰衣人提醒,扑到昏迷护卫身边,避开倒刺捻起一截断藤,凑到鼻尖猛嗅——浓烈的血腥混着硫磺味冲得他咳嗽,却笑得像疯魔:“没错!是它!阴极阳生,以毒攻毒!天不绝他!”
“灰衣人弯刀快如闪电,贴着倒刺纹路一划,“嗤”地剖开藤皮,里面露出截指粗的乳白髓心,像冻住的月光,竟透着暖意!
孙济世一把抢过髓心塞进林枫嘴里,掌按膻中穴,残余内力拼命往里灌:“林枫!撑住!生还是死,就看这一下了!”
乳白髓心入口即化,一股温润却霸烈无匹的暖流轰然炸开,如春潮破冰,蛮横冲荡着林枫冻结的经脉!盘踞心脉的“凝血草”寒毒如投熔炉的坚冰,发出刺耳“滋滋”声,迅速消融瓦解。
他青紫的唇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死气,虽仍苍白如纸,但笼罩的死意已淡,微弱的呼吸终带力度,胸膛起伏渐趋明显!
“成了!”孙济世枯脸爆发出狂喜,嘶哑声里裹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枯指疾点封住林枫几处要穴,“快走!药力化开尚需时间,此地绝不可留!”
然而,希望之火刚燎起——
“轰隆——!!”崖顶炸响崩裂巨响!绞盘断裂的“哗啦”声刺破浓雾,一个黑沉沉的精铁悬篮如攻城重锤,裹挟着破空锐啸,悍然穿透雾层!“哐当!!!”地动山摇的巨响中,悬篮狠狠砸在寒潭岸边,激起丈高冰冷水幕,碎冰溅落在众人脸上,刺骨生疼!
悬篮铁门“哐当”崩开,十数名玄甲甲士提刀涌出,玄铁甲胄在暗光里泛着冷硬光泽,目光如饿狼般死死锁定了他们!
为首刀疤百户舔过干裂的唇,唇角勾起残忍弧度,声音淬着冰:“逆贼!督公钧旨——斩尽杀绝,鸡犬不留!”
浓雾如凝固的胶质,沉得让人胸口发闷,孙济世背着林枫,每一步踩在湿滑岩石上都打晃,全靠牙关咬着一股劲,永乐公主搀着林婉,两人手心里全是冷汗,两名护卫拖着昏迷的同伴,在雾里摸索着,身后追兵的喊杀声被雾揉得发虚,却像附骨的虫,总在耳边嗡嗡响。
“停!”灰衣人的声音突然从侧后方传来,带着喘息。他不知何时摆脱了缠斗,身上新添的伤口正渗血,半边身子红得发黑,眼神却仍锐如鹰隼。侧耳听了片刻,他沉声道:“追兵乱了,雾太浓,他们也迷了方向,在互相喊话。”
这消息让众人紧绷的神经稍松——致命的浓雾,此刻竟成了唯一的屏障。孙济世喘着气,目光扫过脚下岩缝与盘结的藤蔓,突然,枯脸又爆出疯魔般的狂喜,指着岩壁上一株细叶植物:“‘雾隐花’!还有那边的‘鬼面藤’!都是祛寒毒、固本源的奇药!这深渊竟是座药库!”
他小心放下林枫,让他靠在干燥岩石上,顾不上自己发颤的手,扑过去采摘:“雾隐花汁能续心脉,鬼面藤皮可止血定痛!”他揉碎雾隐花,将汁液滴进林枫嘴里,又剥下鬼面藤坚韧的皮,嚼碎了敷在自己和灰衣人最深的伤口上——清凉感瞬间压下灼痛,失血的眩晕也轻了些。
“都取些敷在口鼻!”孙济世把藤皮分给众人,“这气味能乱追兵的嗅觉,也能暂压痛觉。”
灰衣人依言照做,撕下斗篷残角草草包扎好致命伤口,动作利落得像在处理别人的伤。他背起林枫(比孙济世稳得多),孙济世则由一名护卫搀扶,一行人借着浓雾掩护,向着与追兵吼声相反的方向——更深、更暗的深渊底部蹒跚挪去。
身后,玄甲军迷失方向的怒吼和金铁碰撞声,渐渐被浓雾吞得干干净净,四周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和雾里若有若无的滴水声。
而林枫的眼皮,在雾隐花药力的滋养下,轻轻颤动了一下,睫毛上凝结的细冰,随着这微小的动作,簌簌落了两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