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栖霞镇,楚家门口。
楚风叩门之后,福伯轻轻推开府门,迎了众人进去。
楚河低声交代了几句,便直接带着楚风朝着玄器殿而去。
眼下地心火髓已经到手,修复镇岳炉就是最要紧的事,楚河是一刻也等不了了。
玄器殿坐落在楚家最深处,建筑古朴,远远望去,像一头匍匐在夜色中的巨兽,威严肃穆。
整个大殿呈圆形,殿内一圈圈石阶如涟漪般向下蔓延,最底部的空地上,赫然立着一尊三足的庞然大物,这就是楚家的镇岳炉。
它足有两丈高,青黑色的炉身布满斑斑锈迹,云纹早被厚厚的尘锈覆盖,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炉口残留着的淡淡炭火气息,加上几道细微的裂纹蜿蜒其上,就像风烛残年的老者,虽还能勉强起身,却再难施展出往日的力气。
“这炉子。”
楚风走到炉前,指尖轻触,依旧能感觉到内里微弱如游丝的元力流转。
上一世,他从葬神渊中归来时,镇岳炉已经彻底破碎倒塌,如今再见其全貌,心中难免动容。
楚河蹲下身,拿来一个竹帚擦去炉底的积灰,露出底下一块模糊的刻字,他叹了口气,声音沉甸甸的。
“三百年前,楚家能在灵风城立足,靠的就是它。那时候炉身亮得能照见人影,炼出的玄阶法宝能引来雷劫淬炼。可如今……”
楚河自嘲一般的笑笑:“上个月只炼了一柄黄阶中品长刀,炉壁都差点塌了。”
怅然失神片刻,楚河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玉盒,运转元力包裹取出那一枚巴掌大小的地心火髓,表情依旧有些呆滞。
“这火髓是掏空了家底才换来的。要是修不好……”
他没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绝望和茫然,听着叫楚风心中一阵难受。
楚河深吸一口气,从角落里拖来工具箱,里面摆满了各式刻刀和符文笔。
他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握住笔,却迟迟没落下。
“地心火髓去半,一半要丢入炉中续火,一半要炼化成火精之液,修复炉身。”
“修复纹路要一气呵成,差一丝就会功亏一篑。”
他不是迟疑,不是呆滞,而是有些手足无措,也有些畏惧。
但他知道,作为家主兼族内最强的炼器师,这个大梁只有让他来挑!
“爹,我来试试。”
楚风忽然开口。
楚河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胡闹!”
他将工具箱往旁边一推,声音逐渐变得严肃。
“这是楚家两百口人的饭碗!是祖宗传下来的根!你知道修坏了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但我能修好它。”
楚风的声音平静却坚定。
“你能?”
楚河气笑了,指着炉身。
“你知道这上面有多少条元力脉络吗?知道火髓的力量要分到几成才能不损伤炉壁吗?你连炼器基础都没学过……”
平日里,楚河没少让这小子来玄器殿观摩,每每他总以太热太累生病各种理由推脱。
可他不知道的是,上一世,楚风一块块将镇岳炉的碎片拾起,在自己居所一点点拼凑起来。
就为了点燃镇岳炉时,那里面传来的点点温暖,家的温暖!
“我知道。”
“爹,就信我这一次。”
楚风再次重复,目光落在楚河泛红的眼眶里,语气无比坚定,
楚河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没有少年人的冲动,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
他忽然想起拍卖会上楚风举牌时的样子,想起击退铁马时的冷静。
喉结滚动半晌,他竟神使鬼差地松开了握着符文笔的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爹信你。但要是出了岔子,立刻停手!”
楚风点头,接过符文笔。
他没有像楚河那样紧张地测量,只是指尖在炉身轻轻一点,一丝元力透入,瞬间摸清了内里堵塞的脉络。
随后,他将地心火髓整块投入炉中,赤红光芒腾起的刹那,符文笔如灵蛇般在炉壁游走。
刻刀划破烟尘,露出底下青黑的本体。
符文笔点过裂纹,淡金色的元力顺着纹路流转,与火髓的红光交织成网。
那些楚河需要反复测算的节点,楚风却一蹴而就,动作流畅得仿佛操作了千百次,连最细微的元力分流都恰到好处。
上一世,楚风利用噬元骨吞噬无数炼器师,似乎就是为了这一刻!
楚河站在石阶上,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着儿子的侧脸被炉火映得发红,看着那些熟悉的云纹在光芒中一点点亮起,看着炉身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一个时辰后,最后一笔落下。
“嗡!”
镇岳炉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青黑色的炉身亮起温润的光泽,云纹流转如活物,炉口腾起一团纯净的白色火焰,稳稳地悬在半空,不摇曳,不灼人。
那是只有玄阶宝炉才能燃起的“净灵火”。
成了!
楚河踉跄着冲下石阶,双手按在炉壁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亮了……真的亮了……”
楚风微微一笑,抬眼意味深长地看向炉顶。
那里拱形的炉盖提手上,一个鸡蛋大小的香炉状凸起毫不起眼,它却在净灵火的映照下,冒出一簇微不可查的净白微光。
他指尖轻轻一碰,便收回了手,其实这个小香炉才是镇岳炉的本体,只是现在还不能动它。
当初楚风修复镇岳炉,走了多少弯路,才知道这一点。
不得不说,为了保护本家至宝,楚家老祖宗的智慧,真是不容小觑!
……
次日中午,玄器殿忽然传来一阵疯魔一般的笑声。
大殿门噗地一声被人踹开,一个灰头土脸,头发都被燎掉半截的人影猛然冲了出来。
“黄阶上品!”
“是黄阶上品,就差一点点就能炼成玄阶宝衣了!”
“我楚家复兴有望了!”
楚河双手举着一件黄光灿灿的软甲一路飞奔向前院,那一脸的兴奋,宛如一个拿到拨浪鼓的三岁孩童。
反而是楚风一脸淡然地跟在父亲身后,被他那激动的情绪所感染,嘴角也不由得勾了起来。
虽然若是让他动手,这宝衣至少也是个玄阶上品。
但,那能一样么?
听闻如此喜讯,楚家之人全都围了过来,声声贺喜之中,所有人脸上都是红光满面。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护院慌张的呼喊。
“家主!苏家来人了!说是……是苏家的老祖宗!”
楚河一愣,大喜的脸色瞬间凝成黑铁。
“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他刚走到庭院,就见一道白影孤立在回廊下。
那是个极美的女人,白衣胜雪,青丝如瀑,一张脸美得仿佛不似凡尘所有。
她明明站就在那里,却又像隔着一层朦胧的轻纱,让人无法直视。
见楚河出来,她利落一扭头,灵动的美眸中,立刻闪烁起难以地压抑的怒火,浑身气势更不经意散开,直接压得庭院里的花草都微微低垂。
她就是苏家活了三百年的老祖宗,已入武王之境的苏倾鸾!
“楚河!”
苏倾鸾一开口,那声音便如雷鸣在众人脑海中炸开。
“我苏家家主苏鼎天重伤,宝库被洗劫,清绾失踪,你楚家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楚河脸色一变。
“苏老祖宗息怒,此事我……还尚不知情。”
“是楚风!”
两道声音突然响起。
楚明父子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楚浩天指着后来跟入前院的楚风,脸上带着邀功的急切。
“是他闯了苏家,抢了宝物,昨日在奇货居的拍卖会上,我们都看到了!”
这楚浩天是脑子有毛病?
这可不只是出卖自己,而是直接给楚家招麻烦啊!
从昨日到今日,这俩父子一直在身边嗡嗡,比苍蝇还惹人讨厌,该杀!
“你闭嘴!”
楚风眼神一冷,八品大宗师的气势骤然压向二人。
楚明父子只觉喉咙一紧,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后半句话堵在嘴里,脸色涨得通红。
这一下,在苏倾鸾看来却成了心虚的掩饰。
她顿时怒火更盛,身形一晃便到了楚风面前,武王的威压如巨浪般拍来。
“怎么?做了亏心事,还想堵住别人的嘴?”
楚风抬头迎上她的目光,忽而一笑,脱口而出。
“原来是你啊!”
他就说这张脸怎么那么熟,前世楚风屠灭苏家大仇得报几个月之后,忽然有一个女子上门挑衅,楚风也没问所以然,只是一指灭之。
记忆中的那个女子,和眼前的苏倾鸾至少有九成相似。
那时候楚风仇敌无数,压根懒得去追究对方的身份,今日倒是认出来了。
苏倾鸾柳眉微微一皱,一句话给她打得晕头转向,刚腾起来的火气一下就灭了一半。
微微一思量,她好像不认识楚风啊!
“之前你实力太低微,的确配不上我,但现在刚好。”
“而且,你苏家还有一份婚约未履行,不如你来替嫁如何?”
楚风笑着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