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护病房的日子,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自从秦振国将军那番惊天动地的谈话之后,江言便彻底进入了“战损天才”的角色。
他的档案被迅速修订,曾经那份光芒万丈的履历,被一份份触目惊心的伤情报告和“武道前途尽毁”的评估所取代。
曾经那些或嫉妒、或敬畏的目光,如今都变成了赤裸裸的同情与惋惜。
再也没有人来挑战他,也再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威胁。
他就像一颗流星,在划出最璀璨的光芒之后,便迅速陨落,归于沉寂。
这种被世界遗忘的感觉,对别人来说或许是折磨,但对江言而言,却是梦寐以求的、最完美的伪装。
白日里,他像个真正的伤员,在病房外的草坪上缓步散心,脸色苍白步履蹒跚,对每一个投来同情目光的人,报以一个略带苦涩却又平静的微笑。
他完美地扮演着一个接受了残酷命运,正在努力适应新生活的天才陨落者。
然而,当夜幕降临,当整个基地都陷入沉睡,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在规律地回响时,这间病房,便成了江言自己的世界。
月光如水,透过窗户,洒在病房中央。
江言盘膝而坐,那柄脱胎换骨的“噬影”短刃,正静静地悬浮在他的身前。
他没有用手去触碰,而是将心神沉入体内,调动着那股新生的“混沌气血”。
一缕夹杂着金、青、黑三色的奇异气血,如同一条灵巧的细蛇,从他指尖溢出,缓缓缠绕上噬影的刀柄,再如水银泻地般,蔓延至整个刀身。
“嗡……”
噬影短刃发出一声低沉而欢快的嗡鸣。
融入了幽影之沙后,它与江言体内那丝来自影鬼的黑暗能量,产生了一种近乎血脉相连的共鸣。
此刻,在混沌气血的催动下,这种共鸣被放大了无数倍。
江言能清晰地看到,刀身上那些流水般的暗纹,正在贪婪地吞噬着他气血中的黑暗能量,而刀身本身,则在龙象之力的淬炼下变得更加坚韧,在长春元气的滋养下变得更具灵性。
这柄刀,正在进化!
它不再是一件单纯的死物,更像是一个拥有生命的伙伴,一个他手臂的延伸。
江言缓缓睁开眼。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得不同。
空气中飞舞的尘埃,轨迹清晰可见。
他心念一动,悬浮在身前的噬影短刃,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划破空气。
没有带起一丝风声,没有泄露一缕杀气。
一粒尘埃,在接触到刀锋的瞬间,被精准地一分为二。
断口处,光滑如镜。
江言的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与影鬼的一战,让他深刻地认识到,单纯依靠气血的爆发,在面对真正诡异的敌人时,效果有限。
武器,以及对武器的极致掌控,才是武者最可靠的獠牙。
他需要磨炼自己的刀法。
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战阵刀法,而是更适合噬影特性,更适合他现在蛰伏身份的刺杀之术。
一念至此,他从床上拿起水杯,走到窗边。
他将杯中的水,对着月光,缓缓倾倒而下。
一道晶莹的水线,在月色下拖曳而出。
下一秒,江言动了。
他手中的噬影,化作了一道道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黑色幻影。
没有声音,没有能量波动。
只有刀锋切开水流时,那微不可察的阻力,清晰地反馈到他的掌心。
一刀,两刀,一百刀,一千刀……
当杯中的水尽数落地,溅起一小片水花时,江言收刀而立,呼吸没有丝毫紊乱。
而在他面前的半空中,那道被切开了上千次的水线,仿佛被时间定格了一般,依旧保持着完整的形态。
过了足足两秒,才“哗”的一声,彻底散开,化作漫天细碎的水珠,在月光下折射出点点寒光。
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在同一个位置,却没有破坏水流的整体结构。
这份对力量的掌控,已经达到了入微的境界。
“还不够。”
江言摇了摇头,对自己仍不满意。
第一小队的任务,面对的将是比智慧型影鬼更加恐怖的存在。
他现在的实力,还远远不够。
接下来的日子,江言彻底沉浸在了这种苦行僧般的修炼之中。
白天,他是那个让人扼腕叹息的废人。
夜晚,他就是这间病房里唯一的君王。
他的刀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静。
他对混沌气血的掌控,也越来越得心应手。
他甚至开始尝试,将那缕来自黑蛛杀手的龙象蚀骨墨,微量地附加在噬影的刀尖之上。
那将是他最致命的底牌。
这天下午,江言正靠在窗边晒太阳,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是沈清黎。
她怀里抱着几本书,看到江言,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走了进来。
“我……我听陈教授说你已经醒了,他让我把这几天的理论课笔记给你拿过来。”
她将书本放在桌上,声音有些低,似乎怕打扰到江言的休养。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关切和同情。
显然,她也听说了江言武道前途尽毁的噩耗。
“谢谢。”江言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一丝淡淡的落寞。
“你的伤……还好吗?”沈清黎看着他,轻声问道。
“已经不疼了,只是……可能以后都要这样了。”江言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这份平静,落在沈清黎眼中,却更像是一种被巨大痛苦压垮后的麻木,让她心中一揪,有些不是滋味。
“别……别这么说。”她有些笨拙地安慰道,“李教官和陈教授他们一定会有办法的!军部的医疗技术那么发达……”
江言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他转头看向窗外,眼里流露出一丝对未来的迷茫,将一个心有不甘却又不得不接受现实的少年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沈清黎看着他落寞的侧脸,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病房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闷。
“对了,”沈清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放在桌上,“这是我用积分换的清心玉露,对稳固神魂有好处,你……你别嫌弃。”
说完,她仿佛怕江言拒绝一般,不等江言开口,便匆匆说了一句“你好好休息”,然后便转身快步离去,脸颊上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江言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个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玉瓶,眼神有些复杂。
这个女孩,似乎对自己,好得有些过头了。
他没有深思,将玉瓶收好,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份人情。
夜,再次降临。
江言盘膝坐在床上,那枚通体漆黑、入手冰冷的“虚空黑铁”碎片,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秦将军说,当时机到来,会有人用信物联系他。
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到来。
他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将自己打磨成一柄最锋利、最致命的匕首。
只有这样,当真正的狩猎开始时,他才有资格,成为一名猎人,而不是……猎物。
江言握紧了那枚冰冷的碎片,那股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虚无感,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