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
陶毅站在城楼箭垛之后,眯缝着眼睛,看着最后一辆满载粮食的辎重车,在赵明派来的复稷军押送下,碾过官道上的尘土,缓缓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肥胖的脸上,那抹看似和善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一丝冰冷的嘲弄。
“五百车粮食…”
陶毅捻着短须,嘴角轻微上扬,闪过几丝得意的冷笑。
“哼,最多够他那万把人马嚼用半个月的。张先生,你说咱们就这么五百车、五百车的卖给他,那小皇帝…急不急啊?哈哈!”
一旁的谋士张凤,依旧是一袭青袍纶巾,儒雅中透着精明的气质。
他微微摇头,目光深邃。
“探子至今未归,只怕是凶多吉少。或死,或已被擒。无法探得赵明军中确切情报,终究是个隐患。”
他顿了顿,随后摇着扇子道。
“不过,据之前零星回报及今日所见押粮队伍推断,赵明麾下,算上新收拢的降卒炮灰,人数恐已逾万。”
“然,观其军容,绝大多数依旧是面黄肌瘦、甲胄不全的贱皮子!”
“虽有数百铁甲精兵压阵,但终究是少数,难改其军主力孱弱之本质。”
闻言,张凤嘴角也勾起一丝轻蔑的笑意。
“要这么说来的话。这位李侍郎…十之八九是将那小皇帝吹嘘得太过了。”
“杨元济之死?呵,恐怕是赵明走了狗屎运,恰逢其会捡了个现成便宜罢了!”
陶毅摸索着下巴蹙眉分析道。
闻言,张凤亦随之点头。
不过,很快眼中便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不过,话说回来,这小皇帝能从汴州破城中逃出生天,还能聚拢起这万余人马,倒也有几分手段。”
“至少…在那些溃兵遗民心中,这天子的威望,怕是还余存。”
说着,他转向陶毅,语气变得认真。
“主公,依在下看,赵明接下来,必会向您‘交涉’。无非两条路:其一,以高官厚禄、国公之位相诱,许诺重用,甚至可能提出在徐州‘建都’,借主公之势号令天下,让主公替他领兵去擒拿其他反王。”
“其二嘛…”
张凤眼中寒光一闪,“便是图谋我徐州!不过,此策愚不可及!但凡赵明脑子清醒半分,便知以他如今实力,强攻我徐州坚城,无异于以卵击石!除非…他疯了。”
“当然,后者可能性极低,但亦不得不防!而眼下,我们只需牢牢握住这‘粮食’命脉即可!”
“没有足够的粮食,他麾下那万余张嘴就是最大的隐患!”
“别说攻打徐州,便是能稳住军心,不让士卒哗变、四散奔逃,便是他天大的本事了!”
“粮食,就是我们勒在他脖子上的缰绳!”
“嗯…先生所言,深得我心!”
陶毅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肥肉都舒展开来。
“被那小皇帝封个国公?替他打仗?哼,老夫可没那份闲心去伺候一个流亡天子,更没兴趣做那出头鸟!”
“挟天子令诸侯的麻烦事太多!就先这么耗着,挺好!他有钱,我有粮,公平买卖!”
“等把他手里那点从杨息老贼那儿抢来的钱财,一点一点都套进老夫的口袋里…嘿嘿,到时管他是死是活,自生自灭去罢!”
张凤点头对陶毅的选择表示认同。
但他随即眉头微蹙,将话题引向西侧。
“赵明之事,尚不足为虑。眼下最紧要的,是汴州城!”
说着,语气变得沉重:“汴州城破,七王齐聚!探子回报,七家兵马连同裹挟的流民、溃兵,号称二十万,虽鱼龙混杂,水分极大,但实际能战之兵,恐不下十万之巨!”
“且尽聚于汴州左近,此乃一股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庞然势力!”而其中势力最盛者,当属王自成!
“此人素有枭雄之志,野心勃勃,早有问鼎之心!在下担心…”
张凤直视陶毅:“王自成,恐将自立为帝!而我徐州,与汴州近在咫尺!一旦他称帝,第一道‘圣旨’,恐怕就是发往我徐州城的‘拜帖’!届时,主公,我们是俯首称臣,还是…?”
听到这,陶毅脸上的轻松也消失了,他摸着下巴,眼中闪烁着精明的算计:“此事…老夫也思虑良久。思来想去嘛…老夫认为,关键得看他王自成开出的‘价码’够不够分量!若他真能拿出让老夫心动的好处,名义上顺从他,尊他为帝,给他个面子,倒也无妨!但是…”
陶毅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想让我徐州给他纳粮交税?想动我徐州一兵一卒?想染指我陶家的根基?哼!痴人说梦!门都没有!”
他看向张凤,脸上重新堆起那种市侩的笑容。
“若那王自成真有胆量自立为帝,准备开国建制…先生,倒是可以替老夫辛苦一趟,走一遭汴州!去和他‘谈一谈’,看看他准备拿出什么‘筹码’,来‘收复’我徐州!哈哈!”
张凤眼中精光一闪,会心一笑,拱手道:“主公高见!若真有那一日,在下必不辱使命,定为主公争得最大的‘好处’!”
“哈哈…好!好!那到时候,就全仰仗先生了!”
陶毅开怀大笑,笑声在徐州城楼上回荡,充满了乱世枭雄的算计与自得。
与此同时,徐州以西,柳木坡。
时间已悠悠过去数天。
此地并非险要关隘,只是一处林木茂密、地势略高的寻常山坡。然而此刻,柳木坡下,却是一派前所未有的景象!人头攒聚!
放眼望去,山坡下、林间空地上,密密麻麻,尽是攒动的人头!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着破甲,拿烂刀,个个面带风霜,许多人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痕。
有的拄着木棍,有的相互搀扶。
他们便是,先前被打散的原虎卫军士兵。
还有一小部分,汴州城卫军。
城卫军约是两万数。
昔日王自成携八王攻克汴州,城卫军最先牺牲。
两万之数,也只剩下了区区两千了。
此刻,他们的眼神复杂,有迷茫,有疲惫,有对未来的惶恐,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重新点燃的、名为“希望”的光芒!
这光芒,源自一个名字,那便是陛下,赵明。
虎卫军,城卫军!
几乎是代代为兵。
强行灌输忠君的概念。
而皇帝,也时常赏赐,哪怕是赵明即位时自己穷不拉叽,还是挤出来钱银犒劳麾下。
亦正因此,两军对赵明帝皇极为看重。
“诸位…大家坚持住!”
“咱们很快就能见到陛下了。”
此刻,王谨,这位须发花白却腰杆挺得笔直的户部尚书,此刻就站在山坡一块稍高的石头上,扬声高呼。
虽说!他亦是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和长途奔波的疲惫,但那双老眼却亮得惊人!
皇帝,让他聚拢残部!
本以为三千之数便不错了。
谁料,城卫军竟也被寻来了。
另外,再加上一路上用钱银招揽的工匠。
这次,他王谨可是超额完成任务啊!
“大人…咱们长途跋涉…太累了!”
“连饭都吃不饱,让弟兄们休息一下也好。”
话落一刹,还没等王谨开口。
那前来迎接的林超一行人,则是扬声大吼。
“弟兄们,我知道你们经历了什么!汴州城破,家园沦丧,兄弟离散,颠沛流离!你们受尽了苦难,蒙受了屈辱!”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但是!虎卫军的魂,还在!大武将士的骨气,还在!”
“陛下!我们的天子!他没有放弃!”
林超声音充满了崇敬和力量。
“他率领仅存的虎卫军,转战千里,于绝境之中奋起。”
“短短月余,陛下斩杨元济,杀李息李太两兄弟。”
“轰!”
人群瞬间沸腾了!斩杨元济,杀李息?
九路反贼,已灭其二?
虎卫军重振?
这一个个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那些原本麻木的眼神,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和炽热的光芒。
“陛下承诺,凡归建者,既往不咎!凡归建者,必有饱饭!凡归建者,皆可重赏!”
“陛下要用缴获的逆贼财宝,奖赏大家忠君不赐。”
说着,林超对着身后的虎卫精骑示意。
下一刻!
虎卫精骑兵纷纷从自己怀里掏出珠宝,高高举起。
“瞧见没有,这就是陛下的奖赏。”
“只要到新沂河畔,见到陛下,饭!有,肉,有!钱也有。”
“大家加把力气啊!”
“陛下说了,等吃饱喝足,操练完毕,便要用脱胎换骨的虎卫军魂,带领我们,打回汴州!光复河山!一雪前耻!”
“打回汴州!光复河山!一雪前耻!”
不知是谁跟着喊了出来,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在柳木坡上空汇聚集。
林超见此大笑。
“好!都是我大武的好儿郎,诸位都随我觐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