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跋涉,一万军队终于抵达安南边界。
方旭举目望去,远处安南的村落散落其间,草皮搭成的土屋低矮破败。
往来百姓个个面黄肌瘦,枯瘦的身躯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比起大明境内的百姓,这里的贫瘠与困顿更甚数倍。
熟知史事的方旭心中清楚,大明百姓的日子,在当时各国之中已算安稳。
至少每逢灾荒,朝廷明面上总会下旨赈灾,虽未必能让百姓吃饱,却总能给条勉强活下去的生路。
可其他国家却未必如此,没有儒家民为邦本的理念浸润,掌权者多存自私之心,从不将底层百姓视作自己人,反倒视之为卑贱的草芥。
譬如将人分作三六九等的印度,最底层的民众从出生起就被注定了命运。
纵有万般不甘,森严的种姓壁垒,也会将他们的翻身之梦碾得粉碎。
“眼下该如何行事?是直接挥师南下攻打安南,还是另有计较?”
成阳侯朱能勒住马缰,目光扫过边境旷野,转头向身旁的方旭问道。
方旭望着远处安南村落的炊烟,沉声道。
“我军此时入境,需要师出有名,否则名不正言不顺。
即便兵锋再锐,也难免陷入安南国的臣民非议,安南乡绅地主若借机煽动民心,我军后续占领只会困难重重。”
“可寻何理由?我们至今不知陈氏皇族是否还有后人在世。”朱能眉头紧锁。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大明官话的呼救声。
“救命!救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年轻男子正被一队骑兵追杀,慌不择路地朝明军阵列奔来。
他衣衫褴褛,身后十余骑安南兵紧追不舍,马蹄踏得尘土飞扬,沿途百姓见状纷纷避让,生怕被铁骑误伤。
那男子瞥见明军旗帜,顿时眼中燃起生机,他拼尽全力冲向军阵。
待看清阵中方旭与朱能的主将装束时,他一头栽倒在马前,死死抓住明军的甲胄下摆,跪地叩首。
“大人!求求你们救救我!”
方旭俯身打量,这男子肤色白皙,眉眼间透着几分斯文,只是满脸污泥与泪痕,显得狼狈不堪。
安南国贵族,大部分都会汉语,而这自然是作为藩属国必备的语言技巧。
“你且说来,我为何要救你?”
远处的安南骑兵已勒马停下,从装束看正是安南正规军,为首者按刀而立,眼神不善地盯着这边。
那男子急声道,“大人!我知道安南国陈氏皇族的后裔在哪!”
这话一出,远处的安南骑兵顿时骚动起来。
为首的将领直接策马冲至军阵前,既不向方旭与朱能行礼,反倒厉声喝道。
“此人是我安南叛逆!你们乃大明朝军队,无权干涉我朝内政!”
方旭看着地上的男子,伸手指了指说话的将领。
“他说的是什么?”
男子立马解释。
方旭闻言顿时失笑,身旁的朱能已是脸色铁青。
“放肆!”
朱能怒喝一声,方旭随即扬声道。
“全部拿下!”
刹那间,数百名明军骑兵如离弦之箭般冲锋而出,未等安南兵拔刀反抗,便已将十余人死死摁在地上。
那安南将领被按跪在地,脖颈青筋暴起,嘶吼道。
“你们敢!我安南乃是大明藩属国,你们岂能如此无礼!”
“既知是藩属,见了宗主国将士却如此嚣张?”
方旭语气转冷,身旁士兵们忍不住低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
他转头看向仍在发抖的年轻男子。
“你说你知道陈氏族人下落?先报上名来,你是谁?”
男子见危机暂解,连忙磕头道。
“谢大人救命之恩!小的陈明,是陈氏皇族的管事!”
“那这些人为何追杀你?”方旭指了指被押的安南兵。
没等陈明开口,那被摁在地上的安南将领便厉声嘶吼。
“我乃大虞国禁军偏将!此人私藏叛逆,我等追捕乃是国法所在!”
方旭眼神一厉,对身旁亲兵道。
“杀了。”
寒光闪过,十余颗人头应声落地。
鲜血溅在尘土里,陈明看得瞳孔骤缩,张大了嘴巴望着马上的方旭。
这年轻将领看似文弱,手段却如此果决狠厉,这让他心头一阵发颤。
朱能也有些讶异,低声道。
“驸马,这些人或许能审出些情报……”
“情报不及大义重要。”方旭打断他,目光锐利。
“如今我们已有了寻到陈氏后裔的线索,这便够了。”
他勒转马头,朗声道。
“只要打出助陈氏复国的旗号,不出一月,整个安南都会知晓,大明天子已派军队前来,为陈氏皇族正名。”
朱能茅塞顿开,重重点头。
陈明这才回过神,连忙叩首。
“谢将军!陈氏皇族如今只剩最后一脉,正在前方谅山府避难,小的愿为向导引路!”
“谅山府距此不过五十里,即刻拔营。”
方旭一声令下,一万明军骑兵卷起烟尘,浩浩荡荡向南进发。
因打着寻访陈氏的旗号,沿途安南关卡无人敢拦,一路畅通无阻抵达谅山府城。
城门外,安南官员早已率属吏等候,见明军抵达,领头者连忙跪地行礼。
“下国谅山府县令李景,叩见上国将军。”
“起来吧。”
方旭居高临下,看向陈明,“你带一百亲兵,去将陈氏族人请来。”
“大人且慢!”
李景刚起身便连忙开口,侧身指向身后一名老者。
“陈氏族人……已在此等候。”
方旭与朱能望去,只见那老者年近五旬,须发花白。
二人皆是一愣,“这便是陈氏最后的血脉?”
陈明见到老者,顿时泪如雨下,匍匐上前。
“老大人!属下总算寻到您了!”
他转向方旭,哽咽道。
“将军,这位便是已故国主陈安的二叔,陈氏皇族仅存的后裔,陈天平老大人!”
“为何陈氏会落到这般境地?”方旭沉声问道。
陈明涕泪横流,连忙躬身回话。
“皆因叛贼胡季犛!他当年以宫宴为名,诱骗陈氏宗亲齐聚升龙城,一夜之间屠戮殆尽,百不存一。
此后又派大军在全国搜捕陈氏余脉,连寻常陈姓百姓都遭牵连,屠戮近一年,如今安南境内,陈氏皇族便只剩下陈谦老先生还在世。”
说罢脸色极其苍白,一想到陈氏一族完了以后,他的心就一阵绞痛。
“胡季犛弑主篡位,实乃大逆不道!”朱能听得怒不可遏。
方旭看向那陈天平,温声道。
“老先生,您可是陈天平?”
陈谦缓缓抬头,眼中早已噙满泪水,他颤巍巍跪地叩首,声音嘶哑却坚定。
“下臣陈天平,正是已故国主陈安的亲二叔……”
“老先生不必多礼。”
方旭翻身下马,亲手将他扶起,朗声道。
“大明天子有令!陈氏乃安南正统,我军此来,便是要助老先生复国安邦。那升龙宝座,本就该是你们陈氏族人的。”
陈天平闻言,老泪纵横,对着北方重重叩首。
“臣……叩谢上国天恩!谢大明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