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元元年的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初升的太阳给紫禁城的琉璃瓦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辉,预示着一个崭新时代的到来。
整个京城都沉浸在一种百废待兴的、充满活力的氛围中。
然而,作为这一切的缔造者,那个本该坐镇中枢的“大导师”,却不见了踪影。
他住的偏殿里,地龙烧得暖烘烘的,被褥还是温的,桌上的茶杯里甚至还剩下半杯残茶。
人,却像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
内阁首辅府。
李德海一夜没睡,两只眼睛熬得通红,眼下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他正对着一堆乱麻似的政务发愁,听闻林凡不见了的消息,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溅开一朵墨花。
“什么?!”
他霍然起身,心脏狂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完了,完了!主公不会是真的撂挑子,不管他们这群人的死活了吧?
他正要叫人备马,亲自去寻,一个亲信小吏却抱着一封信和一把钥匙,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首辅大人!这是……这是大导师留给您的!”
李德海一把抢过信,颤抖着手拆开。
信纸上是林凡那熟悉的、带点潦草的字迹,内容更是充满了那股子让人牙痒痒的懒散劲儿。
“老李:
展信佳。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回老家的路上了。京城这地方风太大,说话都费劲,不适合我这种体虚的人养膘。
那个内阁,还有那个小皇帝,就都拜托你了。所谓能者多劳,我看你精力旺盛,精神头比我都好,这天底下最累的活儿,舍你其谁?
别想着来找我,找到了我也装死。
对了,用钥匙打开我隔壁那个库房,里面有我给你留的一点‘小礼物’,应该够你们这帮聪明人忙活个三五年的。
就这么着吧,后会无期。
你亲爱的朋友,林凡。”
李德海看完信,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什么叫“后会无期”?这说的是人话吗?!
他捏着那把小小的黄铜钥匙,感觉它有千斤重。
他带着满腹的狐疑和不安,亲自带人打开了那个毫不起眼的库房。
门一开,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库房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
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箱箱密封好的木盒。
李德海走上前,打开了最外面的一个箱子。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纸张,封面赫然写着五个大字——《新朝第一个五年发展纲要》。
他随手翻开一页。
“论钢铁产业作为工业基础的重要性及高炉炼钢法的初步构想……”
“关于建立全民基础教育体系的可行性报告……”
“农业改革三步走:化肥、良种与水利……”
“商业税法改革草案,旨在打破士绅垄断,激活民间资本……”
李德海的手指在发抖。
这不是什么“随便写写”的东西!
这……这是把一个国家的未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每一项规划,都详尽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从理论依据,到实施步骤,再到可能遇到的问题和解决方案,无一不包。
他仿佛能看到,林凡在那些个无人知晓的深夜里,是如何一边骂骂咧咧地嫌烦,一边又无比认真地,为这个他亲手缔造的新世界,铺好了未来几十年的道路。
李德海捧着那份纲要,老迈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地跪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大人……您……您这又是何苦啊……”
……
同一时间,京郊大营。
赵铁骨正在操练新兵,他把嗓子喊得都快冒了烟。
一个传令兵飞马而来,给他送来了一个沉重的包裹和一封信。
信同样是林凡的笔迹,但内容比给李德海的要简短粗暴得多。
“老赵:
我走了。
以后看家的活儿,就交给你和慕容骁了。记住,枪杆子要永远抓在自己人手里,这样腰杆子才能挺得直。
包裹里的东西,找几个靠谱的工匠,关起门来偷偷研究,别让外人知道。那玩意儿造出来,以后谁敢不服,就拉出去让他听个响。
保重。
林凡。”
赵铁骨疑惑地打开那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铁盒子。
里面,是几张画满了精密零件的图纸,旁边还放着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军队现代化建设纲要》。
图纸他看不太懂,但那上面标注的“后膛装填”、“米尼弹”、“线膛枪管”等字眼,让他这个老行伍的血液,瞬间就沸腾了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支装备着这种神兵利器的军队,将是何等的所向披靡!
他攥紧了那几张图纸,像是握着整个天下的安危。
他转过身,望向京城的方向,抬起手臂,用尽全身的力气,行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
……
皇宫,太和殿。
十三岁的新皇帝夏安,正坐立不安地待在那张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龙椅上。
他手里捏着一块小小的木牌,那是今天早上一个太监在他龙床上发现的。
木牌是随处可见的桃木,上面用小刀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好好干,别学我。”
夏安看着这行字,懵懵懂懂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孩子气的笑容。
他觉得,那位只见过一面的“大导师”,是个很有趣的人。
……
天色微亮,京城的城门刚刚打开。
一辆极其普通的青布马车,混在出城的菜农和商贩中间,不疾不徐地驶了出来。
赶车的是一个面容憨厚的中年人,正是林凡的父亲。
车厢里,林凡的母亲正絮絮叨叨地给他整理着衣角,满脸都是心疼。
林凡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懒洋洋地靠在车辕上,嘴里叼着一根茅草。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晨曦中显得无比雄伟的京城,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吐尽了他穿越以来所有的疲惫与无奈。
从今天起,他再也不是什么侯爷,更不是什么大导师。
他只是林家村的林凡。
一个只想回家种地、晒太阳的咸鱼。
马车“吱呀吱呀”地走着,正要汇入官道。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一队禁卫骑兵,簇拥着一个太监,飞驰而来。
林凡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这么快就追来了?李德海那老头儿办事效率这么高?
他已经做好了跳车逃跑的准备。
谁知,那太监在马车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恭恭敬敬地捧着一个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长条物件,气喘吁吁地说道:“林……林先生,请留步!”
“陛下说,大导师的封赏,不能没有。”
太监小心翼翼地揭开绸缎。
那是一块上好的金丝楠木牌匾,上面是新皇帝夏安亲手用朱砂题写的四个大字,字迹还有些稚嫩,却写得格外认真。
天下第一咸鱼。
林凡看着那四个字,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小皇帝,还挺上道。
“行,这封赏我收了。”
他笑着从太监手里接过那块沉甸甸的牌匾,随手就往车厢里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替我谢谢他。告诉他,这四个字,我喜欢。”
说完,他冲着自己老爹扬了扬下巴。
“爹,走了,回家!”
马鞭一甩,清脆的响声中,青布马车缓缓加速,汇入了官道上南来北往的人流之中。
很快,它就变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消失在了远方的地平线上。
一个时代结束了。
另一个时代,开始了。
而那个开启了这一切的人,正盘算着,回家第一件事,是先睡个三天三夜,还是先让他娘给做一顿红烧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