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坛。
汉白玉的祭台,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愈发庄严肃穆。
十几万双眼睛,汇聚成一片狂热的海洋,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祭台中央那个穿着普通青衫的年轻人身上。
他没有穿龙袍,没有戴冠冕,就那么随意地站着,仿佛只是路过此地,顺便上来看看风景。
可他越是如此,众人眼中的崇敬就越是浓厚。
看啊,这才是真正的天下之主!不为外物所动,不为虚名所累!
李德海向前一步,从身旁的小吏手中,郑重地接过一卷明黄色的丝帛。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了毕生的气力,将那份由文武百官、万民代表联合署名的劝进表,朗声宣读。
“维新元岁,腊月初三,臣等昧死,再拜上言……”
李德海的声音抑扬顿挫,充满了感情。
他从上古三皇五帝,讲到大夏朝的腐朽衰败,再讲到林凡如何横空出世,以新政救万民于水火。
一篇洋洋洒洒的千字文,引经据典,辞藻华丽,听得在场的所有读书人都热泪盈眶,恨不得当场为之浮一大白。
台下的赵铁骨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听懂了核心意思。
那就是,俺们大帅牛逼!俺们大帅当皇帝,是老天爷都点头答应了的事!
他挺直了腰杆,看着林凡的背影,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笑得像朵绽放的向日葵。
终于,李德海念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小心翼翼地卷起劝进表,转身,与慕容骁一同,从身后一个巨大的托盘上,捧起了那方沉甸甸的传国玉玺。
“天命所归,人心所向!请大人登临大宝,以安天下!”
李德海高举玉玺,声嘶力竭。
“请大帅登基!”
赵铁骨振臂一呼!
“请圣人登基!”
万民代表齐齐跪倒!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十几万人的呐喊,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将天上的风雪都震得倒卷而回!
所有人都跪下了,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凡。
他们在等待。
等待他接过玉玺,戴上冠冕,接受这天下的朝拜。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林凡终于动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走到了李德海面前。
他清了清嗓子,拿过了李德海身边小吏递上来的……一个铁皮大喇叭。
这是他这几天闲着没事,让工匠营做出来的传声筒。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竖起了耳朵,准备聆听新朝开辟的第一句圣言。
林凡试了试音。
“喂?喂喂?听得见吗?”
那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略带几分懒散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有点懵,但还是激动地点了点头。
林凡满意地笑了笑,然后开口了。
他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各位,在接受大家的好意之前,我想先问问大家一个问题。”
林凡举着大喇叭,慢悠悠地说道:“你们知道,当皇帝,到底有多累吗?”
嗯?
李德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赵铁骨脸上的向日葵,花瓣好像耷拉了下来。
台下的百姓们,面面相觑,满头问号。
这是什么问题?皇帝累不累,跟您登基有什么关系?
林凡完全不理会众人的反应,自顾自地掰着指头,开始了他的惊世演说。
“我给你们算笔账啊。”
“首先,上班时间。你们卯时上工,酉时下工,中间还能歇会儿。皇帝呢?天不亮就得从热被窝里爬起来,去上那该死的早朝!”
他指了指脚下的祭台,又指了指远处的皇宫。
“一坐就是一上午,听一群老头子在你耳朵边上嗡嗡嗡地吵架!比一万只苍蝇还烦人!这还只是上班!”
“下班了呢?你们能回家抱老婆孩子热炕头。皇帝呢?不行!他得加班!有批不完的奏折,见不完的大臣!那玩意儿堆起来,比城墙还高!眼睛都得看瞎了!”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在控诉一个压榨员工的黑心老板。
“再说说工作内容!你们种地的,就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做工的,就管好手里的活儿。皇帝呢?他得管天下!今天这里大旱,明天那里洪涝,后天边关又被人揍了!全是破事烂事!”
“吃饭都吃不踏实!睡觉都睡不安稳!生怕哪天睡着了,就有人提着刀摸进你房间里!”
台下,开始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些当过小吏,或者家里有亲戚在衙门当差的人,听着林凡的描述,竟然……竟然觉得有那么点感同身受?
李德海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
他想开口提醒,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话。
林凡的吐槽,已经进入了高潮。
“还有!你们别信那些说书的,说什么后宫佳丽三千!那是故事,是骗你们的!”
他痛心疾首地挥舞着手臂。
“娶个老婆,你都得考虑她爹是谁,她哥在哪个部门,她家跟谁家是亲戚,跟谁家是仇人!你娶的不是老婆,是一堆麻烦!是政治博弈!头疼不头疼?!”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全年无休!没有病假,没有事假!病了都得撑着!死了还得被人骂!”
他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然后举着大喇叭,对着台下十几万目瞪口呆的听众,做出了最后的总结陈词。
那声音,发自肺腑,如泣如诉,充满了打工人的血泪与辛酸。
“你们大伙儿给评评理!”
“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操着卖白粉的心,赚着卖白菜的钱!”
“这种活儿,除了脑子有坑的傻子,谁愿意干?!”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风停了,雪也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李德海傻了。
赵铁骨懵了。
天下百姓,都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们看着台上那个义愤填膺的年轻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在所有人石化的目光中,林凡举着大喇叭,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天地,对着万民,呐喊出了那句注定要被载入史册的,惊天动地的话。
“反正我不干!”
“这活儿,狗都不干!”
喊完,他扔掉手里的铁皮喇叭,感觉浑身舒畅,念头通达。
他走到已经彻底呆滞的李德海面前,抓起那方人人都想要的传国玉玺,看都没看一眼,就像是递一个烫手的山芋一样,直接塞进了李德海的怀里。
“好了,老李,这玩意儿你看着办吧。谁爱干谁干,别来找我。”
林凡如释重负地拍了拍手,掸了掸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他转身,在一片死寂之中,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下了祭台。
他走得那么潇洒,那么决绝。
留给这目瞪口呆的天下,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