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掀开车窗帘子,看着远处那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京城轮廓,又懒洋洋地缩了回去,顺手拿起那本还没看完的闲书。
“行了,安营扎寨吧。”他有气无力地吩咐道。
“安营扎寨?!”
车外,赵铁骨的嗓门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拔高了八度。
他一把掀开帘子,硕大的脑袋探了进来,吹进一股寒风。
“大帅!我的亲大帅!京城就在眼前了!那帮孙子都出城跪着了,咱们一鼓作气冲进去,今晚就能在皇宫里吃涮羊肉了!安什么营?扎什么寨啊?”
“老将军,有点耐心。”林凡眼皮都没抬,“跑了这么远的路,兄弟们不累吗?马不乏吗?再说了,你看看这天色,黑灯瞎火的,万一进城的时候踩着哪个跪地的大臣,磕了碰了,算谁的?”
赵铁骨被这番歪理噎得直翻白眼。
他看着林凡那副恨不得就地睡死的咸鱼模样,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问:“大帅,您给句实话,您是不是……不敢进城?”
“胡说。”林凡终于放下了书,一本正经地看着他,“我只是觉得,咱们得给城里人一点准备时间。”
“准备什么?”
“准备开门啊。”林凡理所当然地说道,“万一城门太久没开,生锈了,卡住了,人家推起来多费劲?咱们在外面等等,让他们先上点油,润滑润滑。”
赵铁骨:“……”
他觉得自己要是再跟这位爷聊下去,可能会被活活气死。
最终,三十万大军,就在距离京城十里外的地方,慢悠悠地扎下了营寨。
炊烟升起,伙夫营里甚至飘出了炖肉的香味。
那悠闲的模样,不像是来改朝换代的,倒像是来郊外踏青的。
……
京城,太和殿。
气氛,比冰窖还要冷。
首辅张居正站在大殿中央,须发凌乱,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狮子。
他指着殿下那些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声音嘶哑地咆哮着。
“怎么不说话了?!啊?!一个个都哑巴了?!”
“城外就是叛军!你们的忠心呢?你们的骨气呢?!”
“禁军何在?!给我死守城门!谁敢言降,立斩无赦!”
他的吼声在大殿里回荡,却得不到一丝一毫的回应。
那些平日里对他阿谀奉承,唯他马首是瞻的党羽们,此刻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自己的官服里,生怕被他看到。
开什么玩笑?
死守?
拿什么守?拿头去撞人家的刀吗?
人家北境军连平叛的二十万大军都能不动一刀一枪地劝降了,他们这几万老弱病残的禁军,够干什么的?
更何况,城里的老百姓,现在看他们的眼神,都像是看仇人。
家家户户都在传那些从北边来的小纸片,嘴里念叨的都是“林帅来了有田分,有饭吃”。
这仗,还怎么打?
为谁打?
为了你张居正的权位,让全城的人跟着陪葬吗?
张居正看着那一张张躲闪、麻木、甚至带着几分嘲讽的脸,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渐渐熄灭了。
他忽然觉得无比的荒谬。
他戎马一生,权倾朝野,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
他自认为了解这个帝国的一切,了解权力运作的每一个齿轮。
可他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输了?
输给了一个毛头小子,输给了几张画着胖娃娃啃馒头的破纸片。
……
京城,正阳门城楼上。
寒风呼啸,刮得旗帜发出“噗啦啦”的哀鸣。
一个刚入伍没多久的年轻禁军,哆哆嗦嗦地握着手里的长矛,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看着城外那连绵不绝,如同黑色森林般的营帐,腿肚子都在打颤。
“头儿……咱们……咱们真的要打吗?”他小声问着旁边一个靠着墙垛子的老兵。
老兵约莫四十来岁,一脸的络腮胡,眼神浑浊,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硬邦邦的黑面馍馍,狠狠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费力地咽下去。
“打?”老兵嗤笑了一声,吐出嘴里的馍馍渣,“拿什么打?拿这玩意儿吗?”
他拍了拍自己肚子上的肥肉。
“咱们吃的,是掺了沙子的陈米。人家吃的,是能吃饱的白面馒头,还他娘的有肉!”
“咱们的军饷,发下来就少了一半。人家的军饷,足额足量,家里人还能分到地!”
老兵转过头,看着那个吓得脸都白了的年轻人,语气忽然变得很轻。
“小子,怕不?”
年轻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怕就对了。”老兵叹了口气,指了指城楼下面,“我们守的,是这座皇城。”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城里那万家灯火的方向。
“可这城里住着的,是和咱们一样的老百姓。他们的爹娘,可能就是咱们的爹娘。他们的娃儿,以后可能就是咱们的娃儿。”
老兵收回手,将手里的长矛,轻轻地,靠在了墙边。
“今天,咱们不为皇帝守门。”
“咱们,为百姓开门。”
……
绝望中,张居正做出了最后的挣扎。
他跌跌撞撞地跑出皇宫,召集了府中最后的三百亲卫,直奔正阳门。
他要亲手关上城门,他要用刀逼着那些懦夫去战斗!
他冲上城楼,看到的是一幅让他肝胆俱裂的画面。
城楼上的禁军,已经放下了武器,三三两两地靠在墙边,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你们……你们要造反吗?!”张居正气得浑身发抖。
没有人回答他。
“来人!我的卫队呢!”他声嘶力竭地喊道,“给我把这些叛徒,全都拿下!”
三百名身穿黑甲的亲卫,沉默地走了上来。
为首的卫队统领,走到了张居正面前。
张居正以为他要领命,脸上刚刚露出一丝狰狞的喜色。
“呛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卫队统领解下了腰间的佩刀,扔在了地上。
他单膝跪地,对着张居正,这个他效忠了半辈子的主人,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首辅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而沉重。
“末将……不能让这三百个兄弟,为了您的一己之私,去与天下人为敌。”
“噗通!噗通!”
他身后,三百亲卫,整齐划一地,扔掉了兵器,跪了下来。
张居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了冰冷的城墙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缓缓地滑倒在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在他瘫倒的那一刻。
“嘎吱——”
一声沉重到仿佛能碾碎历史的巨响,从下方传来。
是正阳门那厚重的,已经数十年未曾完全洞开的城门,正在缓缓打开。
紧接着。
“嘎吱——嘎吱——”
安定门、德胜门、崇文门……
京城九门,在这一刻,仿佛约好了一般,同时向着城外那支悠闲的军队,敞开了自己的胸膛。
没有厮杀,没有战火。
只有放下武器的士兵,和从街巷里涌出来,眼神里带着好奇与期盼的百姓。
林凡骑在马上,慢悠悠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看着那洞开的城门后,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文武百官,和夹道欢迎的百姓。
他并没有想象中的胜利喜悦,也没有什么君临天下的豪情。
他只是觉得,眼前这股历史的洪流,滚滚而来,有点吵。
他轻轻叹了口气,扭头对旁边一脸呆滞的赵铁骨说道。
“你看,我就说不用急吧。”
“这门,它自己会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