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窗棂上的声音。
掉在地上的朱笔,滚了两圈,停在龙椅的脚下。
年轻的天子,夏启,呆呆地看着那份奏报,感觉自己像是在听一本志怪小说。
五万大军,说破就破了?
天可汗巴图尔,说杀了就杀了?
他娘的,北境那帮将门打了上百年,死伤无数,都没干成的事,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用了一个冬天就给办了?
“念……再念一遍!”夏启的声音有些发干。
宰相哆哆嗦嗦地捡起奏报,又念了一遍,声音里充满了梦幻感。
殿下的文武百官,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鬼还精彩。
“荒唐!简直是荒唐!”
一个白胡子御史第一个跳了出来,唾沫星子横飞:“阵斩巴图尔?他林凡以为自己是谁?天神下凡吗?这定是谎报军功,欺君罔上!”
“没错!北蛮骑兵甲于天下,五万大军怎么可能一日溃败?定是那林凡与蛮族私下勾结,演的一出戏!”
一时间,朝堂上质疑声四起。
这战绩,太吓人了。
吓人到,没人敢信。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高亢的通报。
“报——!北境急使,献俘酋首级入殿!”
话音未落,两个金吾卫抬着一个半人高的,散发着寒气的樟木箱子,快步走了进来。
箱子放在大殿中央,“砰”的一声。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跳了一下。
太监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箱盖。
一股混杂着血腥和冰霜的冷气,瞬间弥漫开来。
一颗狰狞的,死不瞑目的独眼头颅,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张脸,在场的许多边关宿将都认得。
草原的雄狮,北蛮的天可汗,巴图尔!
“真的是巴图尔……”一个老将军喃喃自语,浑身一软,差点跪下。
这颗头颅,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刚才所有质疑者的脸上。
朝堂之上,再次陷入死寂。
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喜!
“天佑我大夏啊!”
“百年边患,一朝得解!此不世之功!”
“陛下圣明!我大夏万年!”
百官们跪倒一片,高呼万岁,不少老臣甚至喜极而泣。
消息传出皇宫,整个京城,炸了。
百姓们涌上街头,敲锣打鼓,放起了鞭炮,比过年还热闹。
酒楼里的说书先生,立刻编出了新的段子,什么“林学士一计退十万兵”,什么“白面书生怒斩番王”,传得神乎其神。
林凡这个名字,一夜之间,成了大夏的在世军神。
……
御书房内。
与外面的喧嚣相比,这里冷得像冰窖。
那颗头颅被单独放在地上,年轻的皇帝夏启和须发皆白的首辅张居正,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看了很久。
“他……他居然真的做到了?”夏启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喜悦,只有一种无法掩饰的颤抖。
首辅张居正,眼皮耷拉着,像一尊泥塑。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生了锈的铁器。
“陛下,北境数十万大军,如今……恐怕只知有林凡,而不知有您了。”
一句话,像一根毒针,狠狠扎进了夏启的心里。
夏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想起了那些从北境传回来的,关于林凡的各种传闻。
什么“神仙粮食”,什么“天雷神器”,什么“阵前斩将”。
这些传闻,之前他只当是笑话听。
可现在,巴图尔的脑袋就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一个能变出粮食,能召唤天雷,能让数十万骄兵悍将俯首帖耳的人……
他想干什么?
他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带着他的大军,南下京城,坐上自己这张龙椅了?
恐惧,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皇帝的心脏。
“那……那该如何是好?”夏启慌了,他看着首辅,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张居正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阴冷的弧度。
“陛下,猛虎在笼中才是祥瑞。”
“出了笼子,哪怕它刚刚为您咬死了豺狼,它本身……也是最大的威胁。”
他凑到皇帝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
第二天的朝会上,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以兵部尚书为首的一派,情绪激昂,主张对林凡大加封赏。
“陛下!林大人此功,震古烁今!臣以为,当封无可封!当赏无可赏!当封其为异姓王,以彰其功!”
“封王”二字一出,首辅张居正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身后的党羽立刻站了出来,反驳道:“非皇族不得封王,此乃祖制!林凡一介书生,何德何能?”
兵部尚书怒道:“何德何能?燕云城下那一万三千颗蛮族首级,就是他的德!巴图尔的脑袋,就是他的能!”
双方争得面红耳赤。
夏启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吵成一团,心里却越来越冷。
他发现,那些主张重赏林凡的,大多是新晋的官员和一些军中将领。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对林凡的崇拜。
这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终于,他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首辅张居正。
张居正出列,缓缓跪下。
“陛下,林凡有大功于社稷,自当重赏。老臣以为,可晋其爵位为侯,赐名‘镇北’,食邑万户,以安天下之心。”
这话一出,兵部尚手也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封赏虽然没到王爵,但也算配得上功劳了。
可张居正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林凡毕竟年轻,久在军旅,恐染上骄横之气。为示皇恩浩荡,也为磨其心性,陛下当召其回京,亲自听封。”
“北境军务,繁杂沉重,不应再劳烦镇北侯。可另派得力大将,前去接管。”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哪里是封赏?
这是夺权!
这是卸磨杀驴!
封你为侯,给你天大的富贵,但前提是,你必须交出兵权,变成一个没牙的老虎,回到京城这个笼子里来!
夏启的眼睛,亮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首辅,心中大定。
还是老成谋国啊!
“准奏!”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说道:“就依首辅之意!”
“传旨!”
“封林凡为镇北侯,食邑万户!着其即刻卸下所有军职,单人独骑,返回京城听封!不得有误!”
“北境防务,暂由……慕容骁代管!”
一道“明升暗降”的圣旨,就这么定了下来。
一名面白无须,眼神阴柔的太监,从皇帝身边走出,恭敬地接过了圣旨。
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皇帝最锋利的一把刀。
王振捧着圣旨,身后跟着一百名大内高手,骑上最快的八百里快马,如同一道催命符,火速奔向北境。
首辅张居正从地上站起来,退回百官之中。
他看着王振远去的背影,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林凡啊林凡,你以为你赢了北蛮,就赢了天下?
太年轻了。
这世上最难打的仗,从来不在沙场。
你的死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