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府衙,后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混杂着陈年卷宗特有的纸张味道。
知府孙瑞的手中,捏着一份刚刚送达的核验文书,落款处,是周通那刚劲有力的签名。
文书不长,用词也远不如李德海的报告那般华丽,却字字千钧,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实证感。
“……积竹为犁,巧思天成,坚韧胜于杂木,臣亲验之,犁地半亩,轻快省力,非虚言也。”
“……工坊之内,量具统一,部件规整,流水作业,井然有序,此法若能推行,于国之工造,大有裨益。”
“……至于民心,臣于乡野之间,亲闻百姓称颂,呼其为‘农神’,其敬仰发自肺腑,非县衙所能强令。”
孙瑞逐字逐句地看着,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
周通的为人他最清楚,从不夸大,也从不讳言。
能让他用上“巧思天成”、“大有裨裨益”这样的词,足见那安河县的变化,是何等的惊人。
尤其是最后一句,“非县衙所能强令”,更是点出了关键。
民心所向,这四个字的分量,比任何的税收增长都更让一个地方主官心动。
李德海,这次是捡到宝了。
孙瑞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他拿起朱笔,正准备就这份核验文书,写下嘉奖的批红。
“大人。”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幕府张师爷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中同样捧着一份文书。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一口不起波澜的古井。
“何事?”
孙瑞心情不错,随口问道。
“一份来自安河县的陈情状,是本地大族联名所上,言辞恳切,事关全县农事之安危,下官不敢擅专,特来请大人定夺。”
张师爷说着,将那份“黑材料”轻轻放在了孙瑞的桌案上,正好压住了周通文书的一角。
孙瑞的眉头微微一挑。
安河县大族?
他放下了朱笔,伸手拿过了那份陈情状。
只看了几行,他脸上的笑意便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竹木乃草本,畏水畏潮,此乃天理。火燎胶合,不过掩耳盗铃之举,欺上瞒下之策……”
“……待春雨连绵,暑气蒸腾,百犁齐腐于地下,万亩良田毁于一旦,届时悔之晚矣!”
信的末尾,那句用血红朱砂写就的批注,更是触目惊心。
“此非利民,乃是绝户之计也!”
“绝户计”三个字,像三根钢针,狠狠扎进了孙瑞的眼睛里。
后堂之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孙瑞将两份文书并排放在桌上,一份是心腹干将的实地核验,字字珠玑,充满了赞赏。
另一份,是地方大族的泣血陈情,字字诛心,充满了恐惧。
一时间,他竟也有些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大人,”张师爷适时地躬身,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地传入孙瑞耳中,“下官愚见。”
“此事,颇为蹊跷。”
“周主事刚正,所见必为真。然安河大族,世代耕读,亦非无知之辈,其忧虑,或非空穴来风。”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孙瑞无法拒绝的提议。
“此事若为真,则安河县上下,李德海、周通皆有欺世盗名之嫌,当严惩不贷。”
“此事若为假,那这背后必定有奸佞小人作祟,而那献策的林凡,便是百年不遇的农学奇才,当破格重用。”
“无论真假,此事都已干系重大。与其听两面之词,不如……将那始作俑者,安河县劝农使林凡,召来府城。”
“当着大人的面,亲自问询,是骡子是马,一验便知。”
张师爷的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只是将选择权,完美地交还给了孙瑞。
孙瑞闭上眼睛,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知道,张师爷说得对。
一个能让铁面主事赞不绝口,又能让地方大族视为洪水猛兽的少年。
这样的人,必须亲眼见一见。
他心中的好奇,已经压过了所有的疑虑。
“笔墨。”
孙瑞睁开眼,目光锐利如鹰。
……
安河县,农务司。
林凡正美滋滋地躺在他的宝贝椅子上,手里拿着系统奖励的那副“绝对品控眼镜”,对着眼前的一杯清茶,看得津津有味。
【茶叶,产地:安河县西山。采摘于谷雨后三日,火候过老,存有焦味。水质为井水,富含矿物,略带苦涩。综合评价:D-,不建议饮用,长期饮用有结石风险。】
“啧啧啧。”
林凡撇了撇嘴,放下了茶杯。
“系统,你这玩意儿,除了影响我干饭喝茶的心情,还有别的用吗?”
【叮!本眼镜旨在培养宿主追求极致的工匠精神,从生活点滴做起。】
“我信你个鬼。”
林凡翻了个白眼,摘下眼镜,开始规划自己接下来的咸鱼生活。
积竹犁已经量产,春耕也顺利进行,接下来到夏种之前,应该没什么大事了。
他完全可以每天来农务司点个卯,然后就躺在椅子上,研究一下房梁上的蜘蛛是怎么结网的。
完美。
就在他畅想未来的时候,农务司的大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
李德海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是一种混杂着激动、亢奋,又带着一丝凝重的复杂表情。
“林凡!”
林凡吓了一跳,差点又从椅子上滚下去。
“大……大人,您这是……”
李德海没说话,快步走到他面前,将一卷盖着火漆印的公文,塞到了他的手里。
那公文的纸张,比县衙的公文要厚实得多,上面的火漆印,是一个硕大的“南阳”二字。
林凡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颤颤巍巍地展开公文。
上面的字不多,是用一种极具威严的馆阁体写就,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
李德海看着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压抑着激动和紧张的语气,沉声说道。
“府尊有令。”
“着安河县劝农使林凡,即刻动身,前往南阳府,当面汇报农务改良一应事宜,不得有误!”
林凡拿着那份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调令,整个人都傻了。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嗡嗡的回响。
去……去府城?
汇报工作?
我只想在县里躺平啊!
他的咸鱼生活,他那安稳的午睡,他那美好的未来……
在这一刻,被这薄薄的一纸公文,击得粉碎。
前方等待他的府城之行,究竟是通往更高荣耀的青云梯,还是钱家早已布下的龙潭虎穴?
林凡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日子,是没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