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务司。
林凡正躺在他的宝贝椅子上,试图进入一种物我两忘的咸鱼禅定状态。
周通那张刻着“生人勿近”四个字的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这位府城来的巡查大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实干派。
他没有听李德海半句汇报,而是直接扎进了田间地头。
他亲自扶着积竹犁走了半亩地,感受犁铧入土的顺畅。
他用手捏碎翻起的泥土,闻着那股土腥味,判断地力的深浅。
他甚至还跑去工坊,像个最挑剔的老师傅,拿起一把尺子,随机抽检了十几个零部件的尺寸。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脸色始终紧绷。
李德海陪在一旁,额头上见了汗。
林凡则躲得远远的,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位周大人身上有股“绩效考核”的味儿,这味道让他浑身不自在。
“林司长。”
周通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林凡一个激灵,差点从躺椅上滚下来,连忙坐直了身子。
“周大人。”
周通走了进来,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林凡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在那张设计精巧的躺椅上,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积竹犁,不错。”
他言简意赅地给出了评价。
李德海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能从这位铁面主事口中得到一句“不错”,比得到知府大人的长篇嘉奖还难。
“但是。”
周通话锋一转。
李德海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此物以竹为骨,虽经火燎胶合,但竹木之性,终究畏水畏潮。”
周通盯着林凡,问题直指核心。
“春耕多雨,夏日湿热,你如何保证这百架竹犁,不会在关键时候散了架子,误了农时?”
……
钱府。
气氛压抑得像是坟墓。
钱鸿坐在主位上,脸色灰败,短短数日,他仿佛老了十岁。
东大街的铺子依旧被封着,那是钱家流动的钱袋子,更是钱家百年的脸面。
如今,这脸面正被人踩在脚下,日日示众。
一个下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老爷!府城……府城派了巡查大人过来!”
钱鸿的身子猛地一震,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完了。
府城来人,必定是为李德海和林凡那竖子表功的。
一旦此事被府城核实,盖棺定论,他钱家就再无半点翻身的可能。
等待他们的,将是李德海秋后算账的雷霆手段。
“爹!我们不能就这么等死!”
一旁的钱文才嘶声叫道,脸上满是疯狂。
这段日子,他从一个人人追捧的才子,变成了全县的笑柄,连门都不敢出。
这种落差,足以逼疯任何人。
“等死?”
钱鸿喃喃自语,浑浊的眼中,忽然迸发出一丝骇人的凶光。
对。
不能等死!
既然他们不给活路,那大家就一起死!
李德海!林凡!
你们以为赢定了吗?
钱鸿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身旁的茶几。
他却恍若未闻,死死抓住钱文才的肩膀,指甲深陷进肉里。
“文才,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他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府城的官,不认得林凡,更不了解什么积竹犁!他们只认文书,只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你立刻去书房,给我写一份陈情状!”
钱文才一愣。
“写……写什么?”
钱鸿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而病态的笑容。
“写那积竹犁的‘真相’!”
他凑到钱文才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不否认那东西省力,我们甚至要夸它!夸它是百年不遇的巧思!”
“但是!”
钱鸿的语调陡然变得阴森。
“我们要告诉府城的大人们,这巧思的背后,藏着一个天大的祸患!”
“竹子是什么?是草木!遇水则腐,遇潮则朽!”
“什么火燎杀青,什么鱼鳔胶合,不过是糊弄外行的表面功夫!”
“你就告诉他们,等到春雨一下,夏暑一蒸,那些埋在地里的竹犁,必定会从内里开始腐烂,虫蛀蚁噬!”
“到时候,一百架竹犁同时散架,全县的春耕毁于一旦!那将是何等惨烈的景象!”
钱文才听得目瞪口呆,随即,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这太毒了!
这一招,根本无需证据,因为它利用的是所有上位者共同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失控的恐惧!
尤其是粮食这种关乎国本的大事,任何一点微小的风险,都会被无限放大!
“爹,我……我这就去写!”
钱文才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那是复仇的火焰。
“不!”
钱鸿一把拉住他。
“光我们自己说,分量不够。我钱家在南阳府,还有一条线。”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那是他埋了二十年的一步闲棋,是他父亲留给他用以保命的最后底牌。
南阳知府衙门里,一位不起眼的幕府师爷,是他钱家的远房族亲。
不到家族生死存亡的关头,绝不可动用。
现在,时候到了。
“你写好之后,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到南阳府张师爷的手中!”
“告诉他,事成之后,我钱家愿奉上白银三千两!”
“他知道该怎么做。”
……
夜色如墨。
一匹快马冲出安河县的北门,马蹄上裹着厚厚的棉布,在官道上飞驰,只留下一串沉闷的蹄声。
马背上的骑士,怀中揣着一份足以颠倒黑白的“黑材料”,以及钱家最后的希望。
数日后。
南阳府,知府后衙。
那位被钱鸿寄予厚望的张师爷,正展开手中的信笺,细细品读。
他看得极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看见信末那句诛心之言时,他的嘴角,才终于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此法看似利于一时,实则祸及长远。待雨季一过,百犁齐腐,万亩皆废……”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前,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
“此非利民,乃是绝户之计也!”
张师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看到安河县那片广袤的田野。
他的眼中,没有对错,没有是非。
只有算计。
李德海的功劳,太大,太扎眼。
知府大人虽然欣赏,但心里未必没有一丝敲打之意。
而这份来自安河县本土大族的“示警”,来得正是时候。
它就像一根最细的毒针,不需要杀死谁,只需要在知府大人的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这就够了。
“周通的核验文书,也该快到了吧。”
张师爷轻声自语,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南阳府的上空,悄然酝酿。
而那个被安河县百姓奉为“农神”的少年,即将迎来他人生中第一场,也是最凶险的一场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