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看着安公公那张因为极致愤怒而扭曲的脸,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他甚至还笑了。
“公公,您先别急着发火。”
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态度,让安公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
安公公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
林羽却不理他,自顾自地说道:“您想想,这山谷里的数万流民,是哪来的?”
安公公一愣。
“他们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灾民,是那些土匪用一点点粮食,就哄骗过来的。”
“那您再想想,那些土匪,哪来那么多钱粮,养活这么多人?”
林羽的声音,如同带着一种魔力,一步步引导着安公公的思绪。
“是城里的世家!是那些盘踞在庆州府,作威作福了上百年的世家大族!”
“土匪,不过是他们养的狗!”
“那世家背后呢?”
林羽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公公您久居京城,这朝堂之上的弯弯绕绕,恐怕比我这个粗鄙武夫,要清楚得多吧?”
安公公那高高扬起的下巴,在不知不觉间,缓缓放了下来。
他不是蠢人。
林羽这几句话,已经让他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林羽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缓缓凑到他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您想,这土匪不但跟北真鞑子有勾结,还跟城里的世家来往密切。”
“而世家又跟朝堂上的某些大人物,纠缠不清。”
“您要是把这件事,当成平叛报上去,陛下龙颜大怒,下令彻查!”
“到时候,万一牵扯出京城里哪位惹不起的大人物,您猜,他们为了自保,会把谁推出来当替罪羊?”
林羽的声音,如同鬼魅的低语,钻进安公公的耳朵里。
安公公身子一颤,脱口而出道:“还能是谁,按照他们的尿性,肯定是把咱家给退出去背锅啊!”
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他说得对!
那些大人物的心思,比蛇蝎还毒!
自己要是真把这事捅上去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淡然的年轻人,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倨傲与不屑,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骇与……感激!
这哪里是什么粗鄙武夫?
这分明就是个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妖孽。
他这是……救了自己一命啊!
安公公颤抖着,从袖子里掏出丝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那张白皙的脸上,硬是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林……林将军!多谢!多谢林将军提点!”
“是咱家……是咱家糊涂了!”
他的腰,不自觉地,弯了下来。
林羽只是淡淡一笑,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公公言重了,您千里奔波,为国传讯,我等感激还来不及呢。”
“唉!林将军说的是哪里话!”
安公公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那……依将军之见,此事,该如何上报?”
林羽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很简单。”
“就按兵部之前那份嘉奖令上报。”
“剿匪三万八千余!不多不少,刚刚好!”
安公公的眼睛,猛地一亮!
对啊!
这么一来,虽然功劳没了,但也不会得罪任何人!
既能让陛下高兴,又能让曹相国满意!
至于那些世家和匪寇之间的勾当,自然有下面的人去处理。
脏水,绝对泼不到他这个传信的太监身上。
妙!
实在是妙啊!
“林将军高见!咱家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
安公公现在看林羽,是越看越顺眼,他忽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
“哎呀!咱家真是老糊涂了!”
“来人!”
他对着身后一名禁军使了个眼色。
那名禁军立刻会意,从马背上取下一个精致的锦盒。
随即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捧到了安公公的面前。
安公公接过锦盒,亲自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通体漆黑,雕刻着猛虎图样的古朴令牌。
“林将军。”
安公公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咱家此次前来,除了宣布嘉奖令,还有一件事,是曹相国特意嘱托的。”
“相国大人说了,庆州卫所出了个少年英雄,文武双全,是国之栋梁,让咱家一定要亲眼见见。”
“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将那枚令牌,双手捧着,递到了林羽的面前。
“相国大人说了,若军报属实,那就将此物赠予将军。”
“见此令,如见相国!”
“日后,将军但有差遣,尽管放手去做,相国大人,就是你最坚实的靠山!”
林羽心中一动。
曹忠?
那个权倾朝野,据说连女帝都要忌惮三分的奸相?
他竟然会主动向自己示好?
有意思。
林羽没有拒绝,毕竟在这乱世,想要往上爬,就必须要有靠山。
既然这靠山自己送上门了,那不要白不要!
至于曹忠的名声,管他是忠是奸呢,跟他有个毛关系。
吃他的,和他的,不给他办坏事儿就行了。
“末将,谢曹相国赏识!”
林羽双手接过令牌,故意做出一脸激动的模样。
一旁的赵霆,看着这一幕,却是眉头紧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化为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林羽没有理会他,只是对着身后的铁蛋一挥手。
“去,取一万两银票来。”
“是!大哥!”
很快,一沓厚厚的银票,便被交到了林羽的手中。
林羽拿着银票,径直塞到了安公公的手里。
“公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公公,莫要推辞。”
安公公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一万两!
他捏着兰花指,嘴上却连连推辞:“哎呀!林将军,这……这如何使得?咱家为朝廷办事,怎能收您的礼?使不得,使不得啊!”
可那双抓着银票的手,却死死地,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
林羽笑了笑,将银票又往他怀里推了推。
“公公这是看不起我林羽了?”
“日后在京城,少不得还要多多仰仗公公美言几句呢。”
“唉!林将军,你这……真是太客气了!”
安公公半推半就,最终,还是将那沓银票,行云流水般地,揣进了自己的袖子里,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对了。”
林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公公,我们之前曾上书朝廷,请求打造一批新式神弓,不知,为何迟迟没有批复?”
提到这个,安公公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林将军,此事,咱家也略有耳闻。”
“兵部那边也都快急疯了。”
“可这事儿,它非同小可,涉及到军国重器,必须要有陛下的玉印盖章,方能生效。”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抹为难之色。
“可……可陛下她……一个月前,便说要为我大景江山,入佛堂祈福,闭关不出,至今……都未曾露面。”
“这朝中大小事务,都由曹相国和六部大臣代为处理。但这调兵、制器之事,没有陛下玉印,谁也不敢做主啊。”
说到这里,安公公仿佛是怕林羽不信,又凑近了一些。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不瞒林将军,宫里头啊,都在传……”
“说陛下她……压根就不在什么佛堂。”
“早就……偷偷溜出宫了!”
林羽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女帝……不在宫里?
他的眼前,瞬间浮现出了苏蒹葭那张绝美的俏脸。
她对国事的异乎寻常的关心。
她那利落的身手!
她那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出的,与村姑截然不同的高贵气质!
还有她家在京城。
以及每次自己骂“女帝老娘们儿”时,她那想杀人又不敢发作的古怪表情!
一个荒唐到极点的念头,猛地从他心底,疯狂地冒了出来!
不会吧?
难道……苏苏她……她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