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蒹葭的手指,轻轻搭上那根粗布腰带。
指尖传来的,是布料粗糙的质感,混着干涸血迹的黏腻。
她乃大景女帝,九五之尊。
曾于朝堂之上舌战群儒,也曾于沙场之中定鼎乾坤。
斩过奸臣,灭过叛军,尸山血海都闯过来了。
今日,竟要被一条男人的裤腰带难住?
荒唐!
苏蒹葭心中自嘲一句,猛地一咬银牙,闭上眼,手上用力一扯!
“嘶啦——”
腰带应声而开。
她强迫自己睁开眼,目光下移。
当看清那道狰狞的伤口时,她的瞳孔骤然一缩。
创口在靠近大腿根的位置,是一道极深的刀伤,皮肉外翻,血肉模糊。
周边的布料,早已被鲜血浸透,凝固成暗红的硬块。
电光火石之间,白日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再次浮现在她眼前。
那个土匪头子阴狠的偷袭,那把闪着寒光的刀……
本该是刺向她的。
是这个男人,用他的血肉之躯,为她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苏蒹葭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无比的疼痛。
她一步步从公主走到女帝,于刀光剑影中登上帝位,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身边是数不尽的阿谀奉承,背后是算不尽的阴谋诡计。
她一直在保护别人,保护这个风雨飘摇的江山,保护那些忠于她的臣民。
她都快要忘记,自己也是个血肉之躯的女人,也需要被人保护。
可她从未想过,那个会不假思索、用命来护她的人,会是他。
如果可以,她真的想远离朝堂,跟眼前这个拼命护她的男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白头到老,携手一生。
刹那间,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灼得她心口一颤。
可惜她的身份,让她无法卸下肩上的责任。
做一个被夫君疼爱的女人。
紧接着,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下,模糊了视线。
压抑在心底多年的委屈、孤寂和后怕,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再也忍不住,伏在床边,发出小兽般压抑的抽泣。
“嗯……”
一声压抑着痛苦的闷哼,突然从床上传来。
苏蒹葭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正对上一双缓缓睁开的眼。
林羽的意识从刀光剑影的噩梦中挣脱,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可他还未完全清醒,就看到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正对着自己……的下半身。
而他感觉……身下一凉。
林羽艰难地转了转眼珠,脑子一时有些宕机。
这是哪?她哭什么?等等,我的裤子……
“苏……苏苏?”他挣扎着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得像是破锣,“你……你别哭啊……”
他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裤子,试探着问了一句。
“我……我还没死透呢,不用这么着急给我换寿裤吧?”
“……”
苏蒹葭瞬间石化。
刚刚汹涌的悲伤和感动,被他这一句话冲得烟消云散。
一张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又羞又气,抓起旁边的布巾就想堵住他的嘴。
看到他醒来,苏蒹葭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注入了无尽的欢喜,刚刚的悲伤彻底不见了。
她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充满了雀跃。
“你醒了!太好了!”
她俯下身,急切地问:“你感觉怎么样?饿不饿?渴不渴?”
一句简单的关心,像一股暖流,瞬间淌过林羽四肢百骸,驱散了伤口带来的寒意与痛苦。
他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触动了。
“我没事……就是昏过去了?”
“你流了好多血,我好担心……担心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苏蒹葭说着,眼圈又是一红,连忙别过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的失态。
林羽挣扎着想坐起来,被苏蒹葭一把按住。
他顾不得自己的伤,急切地问道:“村子……村子怎么样了?”
苏蒹葭动作一顿,眼神闪躲了一下。
她柔声道:“你别动,伤口会裂开。我已经请李校尉帮忙,将所有遇难的乡亲们,都妥善下葬了,只是……”
林羽见她这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你说吧,我扛得住。”
苏蒹葭抬起头,一双大眼睛满是心疼地望着林羽。
最终还是决定把事情说了出来。
“夫君,铁柱的爹娘……都没了,家里就剩下铁丫一个孩子。我做主,请了村里的春娘婶子帮忙先照顾着。现在村子里,还剩下一百多人。”
听到这个消息,林羽大脑嗡得一下,顿觉一片空白。
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些淳朴善良的村民,浮现出铁柱爹娘憨厚的笑脸。就因为自己,他们全都……
一股滔天的愤恨与杀意从他心底喷薄而出!
“张家!”
林羽的双目瞬间赤红如血。
他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床板上,咬牙切齿地低吼,“我林羽在此立誓,早晚要屠了张家满门,为乡亲们报仇雪恨!”
“你别激动,当心伤口!”
苏蒹葭见他情绪激动,连忙柔声安抚,“报仇之事,不急于一时,最重要的是养好身子。你等着,我去给你准备些吃的。”
说罢,她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那扇本就破烂的房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林夫人!不好了!”
李虎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如同惊雷般在屋内炸响!
看到林羽醒了,李虎的眼睛更亮了。
“林医官,您醒了!”
“这两天可把兄弟们都担心坏了!”
李虎走上前,仔细的打量着林羽全身上下。
生怕林羽缺少啥零件。
“有劳李校尉跟兄弟们挂念了,外面出什么事儿了?可是土匪又来了?”
林羽担忧地看向李虎。
李虎赶紧摇了摇头,随即飞快地汇报道:“林医官,我刚刚收到斥候密报,有一伙人去烧了咱们买药的那个村子。”
“全村上下,一百多口人,死伤大半。”
“那伙人虽然已经被驻军全歼,但是却没查出身份信息。”
“将军怀疑是张家所为,就派人送来了消息,他还在调查。”
李虎的话,让林羽脑子里那点理智,瞬间被滔天的怒火,烧得一干二净!
张家!
又是张家!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些淳朴的,善良的,把他当成救命恩人的药农!
就因为卖了药材给自己,就要面临灭顶之灾?
还有那些士兵,竟然连个村子都护不住。
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砰!”
林羽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床板上,坚硬的木板,应声而裂!
木屑四溅!
他挣扎着,就要从床上坐起来!
浑身的伤口仿佛都要撕裂开来,但他却毫不在意!
“夫君!你伤得太重了!不能动!”
苏蒹葭见状,也顾不上羞涩了,连忙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可她那点力气,在暴怒的林羽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张家!”
“好一个张家!”
林羽的双目,瞬间赤红如血,其中翻涌的不是怒火,而是冰冷刺骨的杀意。
他一把推开苏蒹葭,对着门口那个还在面壁的李虎。
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为之色变的,疯狂无比的命令!
“李校尉!”
“点齐你手下所有能动弹的弟兄!”
“今晚,我要血洗张家,为那些惨死的药农报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