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内的龙涎香,换成了气味更安神的百合香。
这是太子李昭亲自下的令。
理由是,他觉得苏太傅近来“神游太虚”的频率似乎更高了,恐是心神耗费过剧,需好生调养。
于是,整个东宫最安静,最舒适,风水最好的文华殿,彻底沦为了苏辰的私人卧室。
殿内伺候的侍读和太监们,早已没了最初的轻蔑。
如今,他们看着软榻上那个睡得四仰八叉的年轻人,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近乎于宗教狂热的崇敬。
尤其是负责记录“梦中真言”的那两名小太监,更是将此事当成了毕生荣耀。
他们一人执笔,一人捧着墨盘,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圣人与天地交感的伟大事业。
他们的记录本,已经换到了第三本。
上面密密麻麻,不仅有苏辰偶尔蹦出的几个词,甚至连他翻身的角度,打鼾的节奏,磨牙的次数,都被详细地记录在册,并附上了详尽的注解。
“太傅今日鼾声七短三长,沉稳有力,应是在与兵家圣人论阵前之事。”
“太傅方才磨牙三次,眉头微蹙,必是在与法家先贤辩天下之法。”
太子李昭每日下课后,批阅奏折前,第一件事就是研读这份《太傅梦语录》,并将其奉为治国宝典。
苏辰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自从那天在梦里和系统本体进行了一场“友好交流”后,他就彻底失去了做一条纯粹咸鱼的资格。
那个叫王景的老家伙,是“霸道”的化身,是“末法之劫”的应劫之人。
换句话说,这老头就是天灾本身。
只要他还坐在丞相的位置上,天下就别想安生,自己也就别想睡个安稳觉。
这个逻辑很混账,但苏辰不得不接受。
想一劳永逸地躺平,就必须先把这个最大的障碍给搬开。
可自己如今身处京城,名为太傅,实为囚徒,一举一动都在皇帝和王景的眼皮子底下,根本无力可施。
唯一的破局点,就是眼前这位已经被自己忽悠瘸了的太子殿下。
这天午后,苏辰照例在软榻上辗转反侧。
梦里,尉缭子正唾沫横飞地跟他讲解何为“权谋之衡”。
“所谓权者,非一人之权,乃天下人之权也!君王欲固其位,必外结强援,内掌心腹……”
苏辰被吵得头疼,烦躁地挥了挥手,半梦半醒间,将梦里的几个词给嘟囔了出来。
“吵死了……兵者……国之大事……”
“京畿兵马……嗯……北境……”
“还有……清河县……”
他嘟囔完,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负责记录的小太监手腕一抖,差点把笔掉在地上。
他用一种看神迹的眼神,飞快地将这几个毫无关联的词语记下,然后连滚带爬地将记录本呈给了太子。
李昭接过本子,目光落在那几个词上,瞬间陷入了沉思。
兵者,国之大事。
这是在说军务。
京畿兵马,北境,清河县……
这三个地方,一个是天子脚下,一个是帝国之盾,一个是老师龙兴之地。
老师的梦语,从不无的放矢。
他将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反复揣摩,却始终觉得隔着一层窗户纸,捅不破。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他终于忍不住,壮着胆子走到了软榻边,恭敬地躬身行礼。
“老师。”
他轻声呼唤。
“学生愚钝,有一事不明,恳请老师点拨。”
苏辰正梦到自己回了清河县,躺在院子里晒太阳,被他这么一搅和,美梦顿时烟消云散。
他不耐烦地睁开一条眼缝,睡眼惺忪地看着一脸求知欲的太子。
“什么事?”
“老师方才梦中所言,‘京畿’、‘北境’、‘清河’,学生不解其意,还望老师解惑。”
苏辰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转动。
他根本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但一看太子的表情,就知道这货肯定又脑补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机会来了。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用一种带着几分怀念的慵懒口气说道。
“哦,那个啊。”
“没什么,就是人上了年纪,总爱怀旧。”
“忽然就梦到以前在北境跟陈猛那帮糙汉子喝酒,又梦到在清河县,跟王县丞他们一起吃派饭的日子了。”
“都是些老朋友了,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说完,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要继续睡了。
然而,就是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落在李昭的耳中,却如同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所有的困惑!
老朋友!
原来如此!
老师不是在说军国大事,他是在点拨我为君之道啊!
君王,不能是孤家寡人!
储君,更不能只困于东宫之内!
必须要有自己的班底,要有信得过的“老朋友”!
北境总兵陈猛,手握十万大军,那是国之利刃,是未来的保障!
清河县的王县丞等人,虽官职低微,却是老师最早的追随者,是老师在地方上的根基!
老师这是在提醒我,要与这些地方上的实力派将领和肱股之臣,建立私人的联系,以稳固国本,为将来登基做准备啊!
想通了这一层,李昭只觉得茅塞顿开,浑身舒泰。
他看着苏辰的背影,眼神中的崇拜之情,几乎要溢了出来。
老师的教诲,总是如此的润物细无声!
他立刻躬身,用一种无比诚恳的语气说道:“学生明白了!”
“老师为国操劳,却仍心念旧友,仁厚之心,学生万分敬佩。”
他稍稍一顿,主动提议道:“不若这样,正逢北境大捷,朝廷的封赏也该到了。学生以东宫的名义,派两名亲信,携带一些薄礼,分别去一趟北境和清河县,代老师慰问故人,也算全了老师一番心意,您看如何?”
苏辰心中狂喜,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他慢悠悠地转过身,看着一脸“快夸我”表情的太子,点了点头。
“殿下仁厚,如此也好。”
“那臣,就代那些老朋友,多谢殿下恩典了。”
李昭见他同意,大喜过望,立刻着手去安排。
苏辰则从软榻上爬了起来,走到书案前,打着哈欠磨起了墨。
“既然是殿下的美意,那臣也该有所表示,便亲手写两封家书,托殿下的信使一并带去吧。”
片刻之后,两封信写好了。
信上的内容平平无奇,无非是问候身体安康,天气冷暖,叮嘱他们好好当差,莫要辜负圣恩之类的客套话。
但在落笔之后,苏辰趁着太子派来的亲信还没到,从袖中取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瓷瓶。
他将瓶中无色无味的液体倒出少许在砚台一角,用笔尖蘸了蘸,然后在两封信纸的右下角,看似随意地画上了一个小小的圈。
那液体浸入纸张,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看不出任何痕迹。
这是系统出品的“显影药水”,由一种只产于清河县后山的特殊草药熬制,只有用当地工匠世代相传的,以草木灰混合米醋的土法进行熏蒸,才能显现出字迹。
做完这一切,他将信封好。
当太子的亲信恭恭敬敬地从他手中接过信件时,苏辰又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嘱咐了一句。
“都是些家长里短,没什么要紧的。”
“告诉他们,别太想我,我在京城……睡得挺好的。”
一语双关。
那亲信走后,苏辰唤来了自己的贴身侍从苏安。
他将一份早已誊抄好的,关于丞相王景结党营私,卖官鬻爵的罪证清单交给了他。
“明日一早,你出城,去城西三十里的报恩寺。”
苏辰压低了声音。
“就说替老夫人去上香祈福,然后,把这个东西,塞进后院罗汉堂,第三排倒数第二尊笑狮罗汉的佛像底座里。”
“记住,此事天知地地知,不可有第三人知晓。”
苏安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那份沉甸甸的清单贴身藏好。
做完这一切,苏辰感觉身体被掏空。
跟这帮聪明人打交道,实在是太耗费脑细胞了。
他摇摇晃晃地走回软榻,一头栽了上去。
两步后手,悄然布下。
京城这潭死水,是时候该搅动一下了。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先补个觉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