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溪村村头一家小院。
一个汉子正在费力的脱着泥砖坯,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下来,双臂上的肌肉也在微微颤抖。
“吃饭了……”
伴随着一声呼喊,一名挺着肚子的婆娘从茅屋中走出,将两个缺了口的大海碗放在院中磨盘上。
汉子站起身来,目光落在碗中,当即便皱起了眉头。
两个大碗中,左边那个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外加两块粗面饼,右边那个里面则是一碗清澈见底的野菜汤。
“整天吃这玩意儿,干活都没力气。”
汉子语气略带不满的抱怨道:“我记得咱家缸里不是还有些陈米吗?取来熬些粥喝也顶饱啊!”
妇人闻言翻了翻白眼,在满是补丁的裙摆上擦干手:“哪还有米?前两天咱娘头疼,你不是拿米去郎中家换了汤药么?”
“瞧我这记性……”汉子一拍脑门,这才想起家中的米缸早已见底,无奈之下只能胡乱嚼了几口面饼子。
面饼既硬又干,卡在嗓子眼中难以下咽。
汉子端起野菜汤一饮而尽,这才将它冲了下去。
放下海碗、晃了晃腰身,汉子只听肚子里传来水的晃荡声,小心翼翼将嘴边的面渣舔干净后,他目光有些惆怅:“这他娘喝了个水饱,一泡尿下去就什么都没了。”
见自家汉子有些不满,妇人却也无可奈何。
身处这大乾边境,常常有蛮人来侵扰,他们守着几亩薄田营生本就不易,再加上每年还要给大乾上缴皇粮,辛苦一年劳作下来落在自己口中的粮食不剩几粒。
只能勉强维持不被饿死罢了。
至于想要吃饱吃好,那是做梦!
妇人收拾了碗筷,正准备去井边洗刷,那汉子却突然愣了一下,紧接着便在空中猛的嗅了起来,宛若发现了猎物的猎犬一般。
“什么味道这么香?”
汉子大口呼吸着,脸上浮现出一丝诧异与兴奋:“这味道……是精米粥,还混合着肉香!”
妇人蹲在水井旁,没好气道:“你是被馋的出幻觉了吧,瞧你那没出息的样!”
“不,真是肉的味道。”汉子的喉结上下蠕动着,表情带着一丝迷醉:“莫非是黄老爷家里开了宴?咱们这双溪村,恐怕也只有他能吃的起肉,喝的起精米粥了。”
妇人刚想再讥讽几句,鼻翼却突然闪动了几下。
她也嗅到了那浓郁的香味。
那是被煮熟的谷物香味混合着肉糜油脂的味道,只是一个瞬间,她便感觉自己口腔内分泌出大量的口水。
肉……
她偷偷擦了擦嘴角,有些羡慕嫉妒的向着村东头看了一眼。
那里是黄老爷宅子的方向。
作为村中首屈一指的富户,黄老爷每日的衣食用度自然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够比拟的。
妇人故意用力将碗筷刷的叮当作响,以此来掩饰自己咕咕作响的胃部抗议声。
汉子也默默收回目光,哀叹一声,准备继续干活。
咣当!
就在此时,篱笆院的大门突然被推开,吴三挎着腰刀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见状,汉子的脸色变得有些不自在,甚至有些畏惧。
“三哥,你……有事吗?”汉子勉强挤出一抹笑容。
吴三看了看正在洗碗的妇人,又将目光落在汉子身上,将双臂抱在胸前问道:“我刚才挨家挨户通知你们去烽火台集合,你怎么不去?”
“是存心想给我难堪吗?”
吴三这话一出,汉子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虽然驻军无权插手村中的事务,但此地常有蛮人侵袭,若是某日真有蛮子兵进了村,他们这些村民可都还要依仗驻军的庇护。
“三哥,冤枉啊!就算给我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跟你们作对,我……我实在是有难处啊。”汉子偷偷看了看院墙之外,见四下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
“方才你来过后,我都已经准备出门了,结果里正却跑来说不许我去,他是一村之长,在族中又有威望,我哪敢违抗他的命令?”
吴三早已从许薇口中得知了真相,此时摸了摸下巴开口道:“大柱,我家伍长在烽火台下煮了一锅肉粥,他说了,只要肯去帮忙干活的人都可以分上一碗吃。”
“而且不止今日,往后每天都会供应饭食。”
闻言,大柱夫妇俩的眼神猛然亮了起来。
“我说怎么有股香味,原来是烽火台下熬了肉粥的味道……”大柱舔了舔嘴唇,满脸兴奋期待:“三哥,你没骗我吧?只要去帮忙干活就管一顿饱饭?”
“以往薛大川叫我们去做工,可从来都没有这样过。”
“那是自然。”吴三拍了拍胸脯,开口道:“我家许伍长做事可要比薛大川敞亮多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大柱只觉得空气中的香味似乎更加浓郁了几分。
他吞咽了几口口水,刚想要答应下来,却又有些为难道:“三哥,我倒是真想去,但里正那边……”
吴三冷哼一声,脸上挂满嘲讽的笑意:“张二嘎那个老杂毛之所以要跟我们作对,是因为他夺了我家伍长的田产,从中得了好处。”
“你们跟着他又分不到半枚铜板,又何必听他的号令?放着肉粥不吃,还要得罪了我家伍长?”
他一边说着,一边故意拍打着腰间的挎刀:“这年头蛮子常常进村,杀人越货都是常事,我们奉命在此守卫,修好了工事对咱们都有好处,你说呢?”
这句话便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了。
吴三常年和村中之人打交道,自然知道该如何对付他们。
恩威并施,一番胡萝卜加大棒的操作下去,便让大柱夫妇两人慌了神。
“去与不去,你们自己考虑,我还去下一家通知。”见两人变了脸色,吴三知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当即便转身向外走去,在迈步跨出门槛时又停顿了一下,道:
“对了,我家伍长熬的肉粥不多,若是想吃,便赶紧叫上自己的亲戚好友一道结伴去……这年头,别老傻乎乎的给别人白白当枪使,里正自己喝酒吃肉,关心过你们在家喝野菜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