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门关。
这里是乾国南境八百里边境中的一座老城,辖管着周遭数十座村镇。
昔日此地也曾繁华,安宁祥和。
但如今,城门外却是尸横遍野。
断裂长矛斜插在焦土之中。
残破战旗在风中无力地飘荡。
烽火台外残阳如血,将整个战场染成一片猩红。
三个时辰前,狼羌族蛮人聚众千余骑兵来犯,一场大战下来,大乾边军死伤二百多人,蛮人劫掠了周边村庄大量牛羊妇孺,得胜而归。
已经平静下来的城门外,有些士兵正在打扫战场。
“你们营口死了多少?”一名满脸血污的老卒踢了踢脚边的尸体,冲着旁边的同伴随口问道。
“三十多……”另一人啐了口唾沫,语气漠然。
“嘿,运气不错啊,我们死了二十二个!”那老卒咧嘴一笑,眼中竟闪过一丝贪婪,“这下百夫长大人又能发一笔横财了!”
身着军服的大乾士卒们一边统计着战损,一边将尸体拖到土坑中焚烧。
他们彼此嬉笑交谈着,神情竟然看不出任何打了败仗后的悲伤落寞。
这场仗,死在蛮人手中的大多都是临时抓来的役夫,命贱的很。
在军营中役夫是牛马,是炮灰,唯独不算是人。
他们一旦战死,军营上报朝廷,发下来的抚恤金经由各级将领们层层盘剥,大部分落入校尉、百夫长的口袋里。
死的越多,将官们赚的越多。
这便是发死人财。
兵卒们议论着抚恤金发下来后,该去何处花天酒地一番,无人注意到尸坑之中,有具尸体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许应醒了。
嗅着空气中那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他的大脑一时间有些宕机。
我不是在执行任务,与暴徒交战吗?
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了?
还未等看清眼前的状况,一道记忆便硬生生挤进脑海之中,与他的思维刹那融合。
“原来如此,我竟然穿越了。”许应苦笑一声,他努力回忆穿越前的场景,却只记起了身旁战友不断倒下,暴徒们却一波又一波的冲了上来:
“情报出错,整个小队都中了圈套,全军覆没……”
根据原主脑海中的记忆,他得知自己此时身处一个名为“乾”的国家,疆域辽阔,国力鼎盛时期曾经辖管十九座州府,麾下甲兵近百万。
可随着近些年来皇帝沉迷修道、日渐昏庸,朝堂党争不断导致国力衰退,贞元九年,也就是前年,与乾国国土接壤的狼羌族蛮人突然挥兵南下,一连攻破了三座州府,劫掠了金银财宝和数万人口。
这一战后,蛮人尝到了甜头,这两三年来大大小小侵扰边境不下百次!
乾?
虽然同样是封建王朝,但任凭许应如何搜寻脑海中的信息,都找不到华夏历史上能够与之匹配的王朝。
架空?
异世界?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许应定了定神,开始梳理自己的情况。
这具身体的原主与他同名同姓,年仅十七,本是距离邺城十几里外双溪镇的一介贫农,靠几亩薄田勉强糊口。
可村中恶霸勾结里正强占了他的田地。
走投无路之下,便只能投军成了最下等的役夫。
虽然明知前途渺茫,但为了养育家中胞妹,他还是咬牙硬挺了下来。
这场大战原主本有机会活下来,只不过是在混战中被一名伍长拉在身前当了挡箭牌,才被蛮人一箭穿胸。
许应低头看向胸膛,只见那致命的箭矢已经被拔除。
在军中,大战后士兵会打扫战场,将箭矢、甲兵等珍贵物资重新收捡使用。
在他的目光中,心口位置的贯穿箭伤口也在慢慢愈合。
“是穿越带来的恢复能力?”许应尝试活动了一下身子,发现除了有些虚弱些之外没有任何大碍,只是嗓子干的发疼。
手脚并用从死人堆中爬出来。
此时,战场上大部分士卒都已经离开,只剩下四名士兵正往尸坑倾倒火油,准备焚尸灭迹。
许应一眼便瞧见那正持握着火把的男子,正是之前在战场上拉自己当挡箭牌的伍长!
……
尸坑前,几名身着大乾军服的士兵正在忙碌着。
“都他娘动作快点,老子还等着回去向百夫长大人汇报战损呢!”薛大川满脸不耐烦的催促着。
“薛哥,这次咱们能分多少?”一名皮肤黝黑的士兵谄媚问道。
“急什么?少不了你的!”薛大川冷笑,“按老规矩,百夫长拿大头,咱们喝点汤!”
众人哄笑,仿佛死的这些不是和他们同族同宗的乾人,而是一堆可以换钱的货物。
邺门关守军这些年私分役夫抚恤金,自上到下都有份,故此消息才能瞒的结结实实,未曾被上层的统军将领得知。
火把落下,烈焰冲天而起,将尸坑吞没。
“诶呦,什么东西?”
“诈尸啦!”
火光亮起,将周遭照的宛若白昼。
几名士卒抬起头,猛然间看到了刚刚爬出尸坑、满身血污的许应,顿时吓的倒退几步。
他们方才已经检查过好几次,这里分明已经没有活人。
薛大川借着火光看去,当看清许应的脸时,表情活像见了鬼:“是你?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许应没有回答,只是弯腰捡起一个水囊,仰头痛饮。
清水顺着下巴流淌,冲淡了脸上的血污,令喉间火烧般的痛感减缓不少。
直到此时他才感觉自己完全活了过来。
“我明白了……”
薛大川毕竟是个伍长,很快便镇定下来,眼中闪过狠毒之色:“你一定是胆怯,所以方才装死蒙混过关!妈的,装神弄鬼!”
“大乾法令,上了战场畏战后退者,杀!”
他使了个眼色,身旁的三名士兵立刻抽出腰刀扑向许应。
刀光乍现!
事实上,薛大川并不在乎许应是否畏战装死。
之所以要杀人,只是因为……
一名劳役战死可以得五十贯钱的抚恤金,即便层层盘剥下来,也能分到他手中两贯。
可许应活了下来,这钱,自然便没了!
在边关数年,发死人财甚至是杀良冒功他都干过,区区一个役夫的命又算什么?
最前方那名士卒眨眼间便冲到了许应身前,举起腰刀,作势便要向他咽喉砍下去。
许应眼神一寒,身形骤然暴起!
面对迎面而来的刀锋,他不退反进,直接将水囊砸了过去。
只听闷响炸开,不偏不倚落在那持刀士卒的脸上。
趁着对方视线受阻,他侧身避过刀锋,反手一记肘击,狠狠砸中了那士兵的胸口。
士兵闷哼一声,仰面踉跄倒地。
未等另外两人反应过来,许应已夺过腰刀,寒光乍现——
“噗!噗!”
两道血箭飙射,两名士兵捂着胸口踉跄后退,眼中满是惊恐。
全场死寂。
此时的许应,早已不是那个出身农家、胆怯无能的乡下小子!
他是南部战区的精锐王牌,是数次执行护卫的尖刀连军人,近身搏杀的本领即便放在十万军中都要名列前茅。
对付眼前这几个货,自然手到擒来。
薛大川脸色铁青,握弓的手微微发抖。
他不敢相信!
那个任人欺凌的窝囊废,何时变得如此凶悍?!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许应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刀,刀尖直指薛大川:“拉我挡箭,其罪一!杀人灭口,其罪二!”
“现在,该算算我们的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