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哈驾驶着仅存的越野车,在沙海中画出一道疯狂的弧线,堪堪躲过了第二场黑风暴的正面冲击。
车子在风暴的边缘地带颠簸穿行,车窗外是飞沙走石,车内则是一片狼藉和劫后余生的喘息。
“妈的,这鬼地方是捅了沙尘暴的窝吗?”
一名年轻的特战队员忍不住骂出声,他刚把一名晕过去的科学家扶正。
没人能回答他。
两个小时后,当车辆终于驶出风暴影响范围,停在一片相对平缓的沙丘背面时,所有人都虚脱了。
天空再次放晴,阳光照在暗红色的沙地上,显得有些不真实。
赵定国第一个推开车门,大口呼吸着外面干燥的空气。
他回头看了眼车里,科学家们脸色煞白,精神萎靡,特战队员们虽然状态稍好,但也个个灰头土脸。
“清点伤员,检查车辆状况。”
赵定国沉声下令。
好在除了几处刮蹭和扭伤,并无大碍。
车辆的电子系统在脱离强静电场后也恢复了正常,只是卫星通讯依旧中断,显然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干扰着这片区域。
江辰最后一个下车,他将那台银色的仪器收回背包,走到马院士身边。
“马老,数据备份了吗?”
“备......备份了。”
马院士扶了扶眼镜,从怀里掏出一个军用级的数据存储器,递给江辰,手还在微微发抖。
“江总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种规模和频率的沙暴,完全不符合任何气象模型!”
他激动地说道,“还有刚才那个风眼,内部气压居然和外界持平,这简直是神迹!”
江辰接过存储器,将其连接到自己的战术平板上。
屏幕上,之前三分钟内采集到的海量数据,被“天工”的云端系统迅速解析、建模。
一道道复杂的能量场分布图和物质成分光谱分析图出现在屏幕上。
“问题不在风,而在沙。”
江辰指着屏幕上一条异常尖锐的频谱峰值。
“这些暗红色的沙粒,其主要成分并非二氧化硅,而是一种富含铁、镍和某种未知重金属元素的奇特合金尘埃。”
“它们具备极强的磁性,在某种特定能量场的激发下,会高速旋转,互相吸引,形成一个包裹着巨大能量的、稳定的气旋结构。这才是‘黑风暴’的本质。”
江辰的解释,让在场的科学家们都陷入了沉思。
“将军,”
江辰关闭了平板,“我们这次来,要找得‘变量’,已经找到了。”
“剩下的,交给‘天工’去分析就够了。”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正靠在车边,默默抽着旱烟的老哈。
戈壁滩的风吹过,卷起老人花白的头发。
“老哈。”
江辰走了过去。
老哈抬起眼皮,已经累得没力气说话了。
“刚才在风里颠簸了几个小时,大家都没吃东西,有些饿了。”
江辰的提问方式很平淡,听起来只是随口的闲聊。
“我们带的压缩干粮不多了,这附近,能找到吃的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赵定国也皱起了眉,不明白江辰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会关心起吃饭这种小事。
老哈闻言,吐出一口浓重的烟圈,烟雾被风吹散。
他用那双看过太多生死的眼睛,审视着江辰,似乎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许久,他才将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声音沙哑地回答。
“江总师,这地方,叫‘无人区’。”
“无人,就意味着没人能在这活下去。”
“野骆驼渴死剩下的干尸算不算吃的?沙鼠算不算?要是运气好,能找到几根沙葱,那就算老天爷开眼了。”
他的话里,带着一种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对自然最深刻的敬畏与无奈。
“我是说,我们平常吃的粮食,比如小麦,水稻,蔬菜。”
江辰继续追问,他的问题,让周围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那些东西?”
老哈自嘲地笑了一声,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江总师,你是个干大事的人,可能不知道我们这些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这片戈壁滩,不下雨,土里全是碱。太阳能把石头晒裂,冬天又能把骨头冻酥。这种地方,长不出庄稼。”
他顿了顿,指向遥远的东方。
“我们吃的米,吃的面,都是从几千里外的中原,一车一车拉过来的。我们这里,只出产两种东西,风,和沙子。”
“不能自己种吗?”
江辰的问题还在继续,但赵定国已经听出了不对劲。
江辰关心的不是“能不能吃”,而是“为什么不能自己生产”。
“种?”
老哈的笑声更大了,带着一股悲凉。
“怎么种?你脚下这沙子,得先换成土。没水,得从几百米深的地下抽,那抽上来的水比海水还咸,得净化。太阳太毒,得盖大棚,还得是能抗住十二级大风的。冬天太冷,大棚得加温,那烧的煤和油,比我们一个镇子所有人过冬用的还多。”
他伸出三根布满老茧的手指。
“十几年前,上面也搞过,想在这里建个万亩的农业基地,自己种粮食。”
“钱花得跟流水一样,第一年,一场黑风暴,所有大棚全掀了。第二年,地下的水抽干了,周围的草场全死了。第三年,种出来的麦子,又小又苦,成本算下来,一斤麦子比一斤肉还贵。”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提这事了。”
老哈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拿那些钱,那些功夫,去东边建厂,能产出多得多的东西,养活更多的人。我们这里的人,吃点外面运来的救济粮,饿不死就行了。”
“这是命,得认。”
主控室里一片死寂。
车队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江辰身上,他们想看看,面对这片土地宿命般的贫瘠,这位总能创造奇迹的年轻人,会是什么反应。
江辰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下身,再次抓起一把暗红色的沙砾。
沙子从他的指缝间缓缓流下,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他的目光,穿过这片无垠的沙海,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赵定国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明白了。
江辰找到了他的下一个目标。
那就是这片土地本身。
是这亿万年来形成的,牢不可破的,名为“自然”的规律。
但紧接着,一股深切的忧虑浮上赵定国的心头。
他看着江辰的背影,那肩膀并不宽厚,在广阔的天地间显得有些单薄。
他打赢了战争,造出了匪夷所思的机器,可那些都是有形的目标,有公式可以计算,有路径可以摸索。
而现在,江辰想挑战的,是老哈口中那世世代代都必须承认的“命”。
这不是靠更强的合金、更快的计算就能解决的问题。
它要面对的是无数次的失败,是人心的绝望,是足以将钢铁意志都磨成粉末的漫长消磨。
赵定国见过太多天才在撞上这种无形的墙壁后,彻底崩溃,光芒散尽。
江辰还太年轻。
他的人生到目前为止,几乎都是胜利。
他还没有真正尝过失败的滋味,尤其是这种宏大到令人窒息,看不到希望的失败。
他能扛住吗?
当所有的热情被现实反复浇灭,当智慧在自然的伟力面前束手无策,这个年轻人还能像现在这样,平静地站在这里吗?
赵定国不敢想下去。
他第一次觉得,保护江辰的身体安全,远比守护他的精神和意志要容易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