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素素的指尖蜷了又松。
“我自小体质有异。府里的老药师说,我的血能入药。若以我的血浸泡,药效会更强,有时能翻一倍。”
陆青的眸光沉下去。
血为药引,药效倍增。
此等天赋,此等圣体,难怪血煞门为了苏素素不惜一抢再抢。
不过既然如此,那所有的一切倒是都串联上了。
血煞门接连试探、强攻、劫人。
鬼市血井布阵。
不是他们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血井祭阵……以魂入药、以血炼灵。”
他在心底暗暗冷笑。
若真是这样,那这南岳城,怕只是血煞门的一处炼药炉。
苏素素不过是炉芯罢了。
“从什么时候发现的?”陆青问。
“很小的时候。”
苏素素低下头,指尖在衣角无意识地绞着,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我从小体弱,常年服药。那年冬天病得厉害,府里请来的药师熬药时手滑,刀口割破了我的指尖,血滴进药盏里。药师慌得很,但爹爹说无妨,就让我照样喝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那一夜,烧却退得极快。起初以为是药方见效,可后来无论换什么方子,只要血沾进去,药效都要强上许多。药师偷偷记了下来,想再试,却被爹爹察觉。爹爹把那人逐出府,说这种事伤天和,让我也别再提。”
“之后我们就再没提过。爹爹也叮嘱我,不许再让旁人知道。”
陆青听到“没让人外传”四字,忍不住挑了挑眉。
他心里冷笑。
天下没有这等无声的秘密,尤其是这种能“以血炼药”的奇体。
若真封得住口,血煞门就不该循着味找到南岳城。
“苏老爷可知详情?”
苏素素咬唇摇头:“爹爹总说他也不清楚,只叮嘱我避讳,不要再碰药盏。”
“避讳?”陆青微微一笑,那笑意淡到几乎听不出情绪,“避讳是治标,不是避祸。”
“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角那几只未盖好的药罐。
“你如今每日亲手熬药、辨药、尝药,连灵草的气息都沾在指尖上。若真要避讳,你爹不会任由你靠近药材半步。”
苏素素怔了怔,似乎没想到他会说得这般直白。
“这……只是习惯。”她低声辩解着,“我自小在药房长大,见不得人受伤,便顺手帮忙。”
“顺手帮忙?”
陆青轻笑一声。
“那可真是个好习惯。”
苏素素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
她轻轻咬唇,叹了口气:“其实,爹爹也说过,若能以我血炼药,救人无数,也算造化。只是他怕我伤身,才让我少碰些罢了。”
这回陆青可算是知道了。
苏洵这老儿,想赚钱,赚名声,还要赚一个疼爱女儿的好名头。
苏素素心思单纯,许是因为天赋,故而总念着医者仁心。
苏洵这番话,只会让这小姑娘更多几分救人的心思罢了。
“苏老爷此话,倒真是一语双得。”
苏素素有些不明所以,只当他在夸父亲。
“爹爹只是希望我能用所学行善。若能救人于危,便不枉这身血脉。”
“既然苏老爷心疼你,”陆青往桌边一坐,给自己倒了杯茶水,“那就听他的,少熬些药。”
“可最近府中多事,我不帮着药房,怕他们忙不过来。”苏素素皱了皱眉,“加上……”
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得门外脚步响起。
苏洵不知道哪里得了他们已回的消息,正匆匆赶来。
他看一眼女儿,眼底忧色一闪而没,转而对陆青拱手。
“多谢陆公子护佑。昨夜若非你,我苏家只怕……”
“举手之劳。”陆青拱手回礼。
他淡淡瞥了苏素素一眼,继而转向苏洵:“苏老爷既在,我倒有一事想请教。”
“陆公子请说。”
“苏小姐之体,想来老爷也早有察觉吧?”
苏洵神情一顿,笑意有那么一瞬的凝滞。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陆公子何出此言?”
“她之血能入药,药效倍增,这并非凡体。”陆青缓缓开口,“若是旁人,怕连炼药的药师都察觉不到。可苏府之中药香盈门,连外行都闻得出异样。老爷若说不知,未免太巧。”
苏洵的眼神轻轻一闪,随即一笑。
“陆公子怕是听信了流言。素素的体质确有些异处,但我亦不甚明了。当年不过偶闻偏方,误打误撞,哪敢真当奇术使。”
回避。
这是显而易见的回避。
陆青心里暗笑一声,面上没有拆穿,礼数一揖:“原来是这样。”
苏洵也随之一笑,转而抚了抚女儿的头发。
“素素不过一介女流,何来这般惊世的体质?小道消息传着传着就成了奇谈。哎,陆公子在外行走,还请莫要当真。”
陆青点了点头:“确实,流言最扰人。”
说到这边,他语锋一转。
“只是这血煞门连连夜袭,恐怕也是有人走露了风声。苏老爷,外患可斩,内漏难防。”
苏洵神色微变,却仍维持着镇定。
“陆公子多虑了,苏府门禁森严,府中上下皆我心腹,断无走漏之理。”
“但愿如此。”
“陆公子劳顿,还是先好生歇息,后续的查探之事,交由我苏家来办便是。”
“那就有劳苏老爷了。”
陆青淡淡一笑。
心腹?
心腹若真可靠,血煞门不会精准掌握苏府的动线。
更何况,这南岳城一日三惊,风声越吹越烈。
若真无内应,那些血案从何而起?
陆青看着苏洵离去的背影,心里暗暗有了计划。
……
血书一事之后,坊间的血案一直没停过。
有人半夜挖药,有人天亮没了影。
城门开合更严,巡防的脚步压得街石作响。
陆青照例在府里“养伤”,而苏素素不知是不是因为几次被救,现在也愈发依赖陆青。
入了夜,苏素素睡下之后,他便换了灰衣,藏好气息,每夜沿着不同街巷绕行。
尸气感应铺开时,血雾的走向如丝线般在他脑中织成一张越来越密的网。
从西南到东北,连成一道弧。
弧线的中心,恰在李府与钱府之间。
这两个府邸在城中位置微妙,一东一北,相距不过数街,却常有车马往来。
“什么肮脏的勾当。”
陆青冷哼一声。
某日下午,他翻出后墙,说是出去转转。
府中人都知道陆青这几日气血未复,也就没谁拦他。
回程在城北巷尾,他停住了。
李府二公子,披着浅青绸袍,正与一名修士在暗处低声交谈。
修士戴着斗笠,衣角边纹着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线。
那是防污阵的针脚。
防污阵,一种低阶隐阵,用以隔绝血气与煞气。
凡是长期接触尸体、炼毒、炼血、或做阴活的修士,若不以阵法防护,久而久之灵脉会被污气侵蚀。
这防污阵看似普通,却能在一炷香内遮断外泄气息,不留痕迹。
是阴修与行暗者最常用的掩护手段。
陆青眯了眯眼。
修正灵气不炼丹、不采药,却要用防污阵护身。
这样的修士,只有一种可能。
在处理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