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焰轻跳,投在她眉眼间的光影忽明忽暗。
陆青看着苏素素,斟酌了一会儿开口。
“我今夜出去,是想看一看城里的动静。”
“你放心,我不会害你,也不会害苏家。”
苏素素盯着他,很久没说话。
她的手指在袖边轻轻绞着,半晌,她才抬眼。
“那你的伤呢?”
陆青一顿,喉间滚了滚,只道:“皮外伤,不妨事。”
苏素素看着他未干的血痕与衣襟处细微的裂口,显然不信,却也没有追问。
片刻后,她垂下眼睫,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你一定有自己的道理。我一届凡人女子,也不好多问什么。”
“但你不会骗我,对吗?”
那声音极轻,几乎被烛焰的噼啪声吞没。
屋内一瞬安静得过分,只余下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烟气和他们的呼吸声。
陆青指尖微微一紧,心头有那么一瞬的空白。
随即,他看着苏素素的眼睛。
“不会。”
他答。
苏素素似乎这才松了口气。
“好。”她转身欲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了脚步,“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还是会信你的。”
她侧过头,面容的轮廓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天还没有亮,陆公子,再多休息一下吧。”
天亮得很慢。
夜的潮气还未褪尽,雾在屋檐间轻飘飘地铺开。
陆青的回笼觉没睡上多久,便有听到门外有人大声喊着。
“陆公子,陆公子——!”
他眉心一动,掀开薄被,推门而出。
院门口站着个小厮,大抵是跑得急了,气喘吁吁。
“什么事?”
“小的奉命来请您!”小厮连忙躬身,“老爷已召集各位客卿和管事,在主厅议事,说是要商量昨夜之事。请陆公子速去。”
陆青抬眼望了望天,只见天边一线微光透出,尚未破晓。
“这就天亮了?”
“是……快亮了。”小厮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老爷从未这样急过,连阵符都让人重换了一遍。”
陆青轻轻一嗯,转身进屋披上外袍。
待他再度出门时,天色才露出鱼肚白。
主厅灯火未灭。
厅前两列客卿与管事分坐,苏洵端坐其上。
苏素素立于其侧,衣着素净,神色虽淡,却掩不住一夜未眠的疲惫。
他环顾一圈,然后在末席坐下。
“诸位,”苏洵开口,“昨夜一战,苏府损折三十七人,血煞气残余犹在。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老爷所言极是!”有人当即拍案,“我等愿随命,分路探查血煞门余孽!”
“查是要查,”另一人摇头,“但昨夜闯入者气息诡异,不似寻常血煞门修士。”
“莫非有人借其名号?”
议论声渐起。
有人言语激昂,有人附和点头。
声音一层盖一层,乱作一团。
陆青抿了口茶,余光扫过左右。
昨夜那群人来去匆匆,目的明确,说不准府里是否有人通风报信。
这些客卿多数出自南岳修士圈子,来历不能说是不明,但也经不起推敲。
谁带了节奏,谁更心虚。
苏洵不一定看得出,但是陆青倒是一清二楚。
“查凶要紧,但更要谨慎。昨夜那黑袍人手持血煞令牌,此物确凿无疑。即便是借名,也非寻常人所能。”
苏洵举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共议此事。若真与血煞门相关,南岳城迟早不得安宁。”
话音刚落,便听得有人低声嘀咕。
“不过是陆公子来府后不久,便祸事连连……难免让人心生疑虑。”
此言一出,厅内骤然一静。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朝陆青看去。
陆青抬眸。
那说话的,正是宴席上最爱搬弄是非的客卿钱道友。
孙青闻言,也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
“此话虽不中听,却也未必无理。陆公子初入苏府,便接连遭遇袭击。而昨夜那黑袍人,似乎又是冲他而来……”
“原来如此。若说祸事,我倒想知道,我救了苏小姐一命,也算祸么?”
陆青勾唇一笑,手里的茶盏“嗒”的一声落下。
“钱道友和孙长老此言,可真有趣。”他语调不高,却字字清晰,“昨夜的尸骨未凉,今日就要论起‘谁招祸’。”
“只是不知你是断案的,还是替那黑袍人申冤的?”
钱道友脸色一滞,原本端着的茶盏险些脱手。
“陆公子误会了,我……我不过是就事论事。”他挤出笑,语气发虚,“昨夜之事牵连甚广,我又怎敢妄断是非?只是一时忧心,怕苏府再遭祸患——”
“忧心?”
陆青似笑非笑,眼神掠过他微抖的手指。
“那倒奇了。你明明没有见过昨夜的场景,又是如何知道他们是冲我来的?”
厅内的气氛立刻冷了几分。
钱道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我、我也只是听了点传言……”
“传言?”陆青目光一转,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
那是一块青灰色的商道令牌。
陆青眼底光色一沉,却没立刻戳破。
“传言若能定罪,那这南岳城怕是早该满街悬尸。”
厅中无人敢接话。
苏素素立在一旁,目光扫过陆青,又落在钱道友那张苍白的脸上。
苏洵终于开口。
“够了。昨夜我苏府蒙难,恩怨未清,不容空言。”
“陆公子救我女之命,此事苏某记在心里。若再有人妄议,不必留情。”
“是,老爷。”
陆青的视线扫过钱道友,又扫过孙青。
孙青许是上了年纪,脑子不太清醒。
但是钱道友可是真的心虚。
必然有鬼。
念及至此,陆青对着苏洵施施一拜。
“老爷,昨夜我虽重伤未愈,但的确察觉有人潜入。若真有人借我之名惹祸,陆某也不愿被牵连。”
“若苏府信得过,我愿探一次南城暗市。若信不过……那我即刻离去,也免旁人闲话。”
此话一出,厅内众人皆是一惊。
苏素素面色一变:“陆公子,你伤尚未愈,怎可再涉险境?”
陆青只是笑了笑,没再言语。
厅中气氛一时凝滞。
苏洵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陆公子此言,老夫心知你一片忠义。南城暗市确实藏污纳垢,若真有线索,恐怕只有你这样见过血煞门手段的人,才能分辨真假。”
“但此行凶险非常,你伤势未愈,务必小心。若需人手或物资,只管开口,我苏府自当全力相助。”
陆青抬眸,与苏洵目光相接。
“如此,多谢苏老爷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