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钟馗扮“钱老七”（3）

一刻钟后，“钱老七”泡茶的水还没有烧开，‘润雨’包厢的门便被推开，杜院长走了进来.依旧是那副不言苟笑略带严肃的面容。

“钱老七”立刻放下手中的茶具，迅速站起身，脸上瞬间堆起受宠若惊又带着十足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上前去，身体微微前倾，伸出双手欲握状...：

“哎哟...杜院长，您来了...您公务那么繁忙，真没想到你会来，刚刚在外面遇到澧老板，我还惶恐着是不是多嘴给您添了麻烦，后面上楼后又生怕只是宽慰我的客气话。没想到您真过来了，这实在是…实在是让我感动又感激……快坐，快坐...。“钱老七”表现出的“激动”，果然让杜院长很受用。

他头稍微点了点却并未握手，右手只是抬起了一下后便顺势走向坐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钱老板不必客气。澧英电话里说得急切，我也正好在附近办点事，顺路过来看看。你，是有什么事吗？”他边说边坐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包厢环境，实则带着审视的意味，而这间包厢他早已熟悉的像自家客厅一样，澧英让钱老七到这间包厢来等杜院长，绝对有她的了解与用意。

“钱老七”闻言，脸上立刻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局促和诚恳，他微微欠身，陪着笑说：“杜院长明鉴。确实是有件小事，一直想向您汇报，又怕耽误您的宝贵时间。上次在您办公室，场合正式，我这点不成熟的想法实在不敢贸然提起，怕唐突。今日恰巧遇到澧老板，她问了我才提起，本想着找个更宽松点的场合，也好向您细细请教。”

杜院长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微微点了点头，示意“钱老七”继续……。

“钱老七”心想‘成了’（心底却是:你老杜也就这点道行）。但他并未直接切入正题，而是‘由衷地’又感叹了一句，巧妙地铺垫道：“不瞒院长说，上次拜会之后，我对咱们医院，尤其是您领导下的专家团队，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就像心内科的牛主任，不光是医术高超，那份儒雅博学、待人接物的风范，真是让人如沐春风，让我们这跑惯了码头的人也深感敬佩。前几天他寿辰，我有幸到场，席间听他畅谈古玉鉴赏的心得，以及那份独到的眼力和深厚的文化底蕴，更是令人大开眼界啊……。”

这番话，看似只是在由衷地称赞牛主任的“风雅”，实则在不经意间向杜院长传递了几个关键信息：1.他与牛主任关系已颇为熟稔（能参加私人生日宴）；2.他懂得并尊重他们这个圈子的“风雅”规则（赞赏鉴赏能力）；3.他并非一个口风不紧的大嘴巴，提及此事只是为了表达敬佩，而非炫耀。

接着他才表示自己在“阳间的公司”有一笔“慈善基金”，希望能“捐赠”给冥府人民医院，用于支持“国际学术交流”和“学科建设”，但具体如何捐赠表示还是希望杜院长能“指导”一下。。

杜院长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谛听珏”清晰地捕捉到他内心的波动：“…慈善基金？这倒是个好名目…看来这老鬼很上道，比那些只会直接塞钱的蠢货强…顺便还能敲打一下老牛，让他别什么话都往外说…。”

他并未立刻做出反应，而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故作沉吟了片刻，仿佛在慎重权衡，实则是在掂量这笔“慈善基金”的份量和眼前这个“钱老七”的利用价值。最终，他脸上的官样严肃逐渐化开，露出了一个看似真挚实则虚伪的笑容：“钱老先生如此热心公益，实在令人敬佩啊。”他缓缓开口，语调变得亲和了许多，“我们医院的发展，也确实离不开像您这样有远见、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家支持。既然您有此善心，本院自然也是欢迎的。这样吧，具体的手续和流程，我让办公室主任跟您对接，务必把这份善心落到实处。”

见“钱老七”面露感激。杜院长觉得火候已到，这才仿佛不经意地抛出了真正的诱饵，他将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显露出一种分享内部消息的亲近姿态：

“对了，说到支持学术建设，眼下正好有个机会。下个月，卫生司要组织一个高级别的代表团，前往蓬莱仙岛考察交流最新的‘仙术康复’成果。这可是难得的学习机会…初步拟定是卫生司的王司长亲自带队。如果钱老先生有兴趣，或许可以以‘慈善捐赠方代表’的身份一同前往？届时路上时间长，交流机会也多，正好可以让我为您引荐一下，想必王司长也会很乐意结识您这样热心公益事业的企业家。

一条通向最终目标——王副司长的路径，就这样被“名正言顺”地开辟出来。

是夜，森罗殿偏殿。

钟馗已恢复本相，恭敬地立于下首，胸前“谛听珏”正将日间与杜院长会谈的影像与声音，连同那敏锐捕捉到的、杜院长关于“慈善基金”和“敲打老牛”的内心波动，原原本本地投射在“孽镜台”光滑的镜面之上。

阎王与华佗凝神观看。良久，阎王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好一个‘慈善基金’，好一个‘学术考察’。这帮蛀虫，粉饰太平、窃公帑以自肥的手段，倒是越发‘高雅’了。”

华佗抚须点头：“杜原（杜院长之名）已然入彀，且主动为其引路，直通王司长门下。此计已成大半。蓬莱之行，虽是龙潭虎穴，却也是毕其功于一役之良机。

钟馗躬身请示：“陛下，华老。蓬莱仙岛非地府所辖，环境复杂，臣恐其间变数甚多。此行…当如何举措，还请陛下示下。”

阎王目光锐利，沉声道：“你只管去。带上‘谛听珏’，尽其所能，录其行迹，闻其心声。那王司长在异地他乡，戒备之心必然松懈，正是获取铁证之良机。朕会遣一队精锐鬼差，化作游商散客，暗中随行护卫，并听你调遣。若无万分把握，切勿打草惊蛇，一切以拿到核心证据为要。”

“臣，遵旨！”钟馗肃然领命。

华佗亦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递给钟馗：“仙岛之上，恐有探查灵识之阵法。此丹含服，可助你稳固神魂，隐匿‘谛听珏’之波动，寻常探查，皆可避过。”

一切准备就绪，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悄无声息地撒向那座海外仙山。

一个月后，蓬莱仙岛，碧海蓝天，仙气缭绕。

由地府卫生司王副司长带队，各医院的部分中高层管理人员以及以“钱老七”和“徐总”这样为代表的一些“重要捐赠企业代表”组成“高级学术考察团”在此地进行着“紧张而充实”的考察——实际上大半时间都在游览仙岛盛景和参加各种奢华宴会。队伍规模的庞大和构成的复杂性，恰恰为王副司长营造出一种前呼后拥、权势熏天的良好感觉，也使得私下里的各种交易和密谈，隐藏在一片喧嚣之下，更为方便。

在一次仅有核心几人参加的海边仙酿品鉴会上，气氛恰到好处。“钱老七”看准时机，再次展现了其“药商”的手笔。他没有送现金，而是送上了一份极其“风雅”也极其昂贵的礼物——一份蓬莱仙岛某处洞天福地“五百年使用权”的契约，声称此地灵气充沛，最宜“修行休憩”，聊表对王司长“为地府医疗事业辛勤操劳”的敬意。

王副司长一开始还假意推辞，但在“徐总”和杜院长一旁“此乃钱老一片心意，且于修行大有裨益，司长切勿推辞”的劝说下，尤其是听到“此地极为私密，绝无外扰”时，他半推半就地收下了。再者，此番能随行来蓬莱的，无一不是经过严格甄别的“自己人”，这让他心下又安稳了几分。

仙酿作用下，又收了如此大礼，王副司长的警惕性降到了最低。“钱老七”趁机“请教”地府未来的医药政策方向。

王副司长志得意满，侃侃而谈，许多尚未公布的政策细节、目录调整的“倾向性”，甚至对几家“配合度有待提高”、"需要进一步加强沟通”的药企的“后续考量”都脱口而出。“谛听珏”滚烫无比，将这些话语和王副司长内心真实的算计(“得赶紧让那几家把‘孝敬’补上”、“新目录得把‘自己人'的产品放进去”)一并记录。

蓬莱之行，“钱老七”不仅录下了王副司长的狂言，更利用“学术考察”的便利，与代表团中其他几位院长、主任多有“交流”。酒酣耳热之际，或是在他刻意奉承引导之下，更多触目惊心的细节被零星地透露出来：某家医院新大楼的工程回扣比例、另一种天价特效药进入医保目录的幕后交易、甚至如何通过海外仙岛账户洗白资金的模糊路径……。

与此同时，黑无常扮演的“徐总”也并未闲着。他凭借其“资深药代”的身份和长袖善舞的交际能力，在考察团中左右逢源。他刻意接近那些来自其他医院的中高层，在推杯换盏、同游仙景之际，以“行业抱怨”、“请教前辈”为名，又从不同角度套取、印证了许多关键信息：

“唉，现在进个药也太难了，哪像您医院那么规范。”——从而套出了某家医院药剂科主任的独家回扣比例。

“听说‘鬼见愁’处长那边最近又有新动静了？”——从一个喝高了的卫生司随行官员口中，侧面印证了王副司长关于目录调整的“倾向性”属实。

他更是在一次闲聊中，似无意间拍下了某位院长与设备商在私密角落快速传递“礼品”的瞬间，为整个证据链提供了宝贵的影像辅助。

所有这些碎片化的信息，都由“徐总”通过预设的隐秘渠道，及时传递给了“钱老七”。连同“谛听珏”中记录的核心罪证，两人一明一暗，一主一副，相互印证，将这些来自不同源头、不同角度的信息不断汇聚、拼合，最终共同勾勒出一张清晰而丑陋的、覆盖整个地府医疗系统的腐败关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