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庭医疗专家组到（2）

在参观那座号称“地府标杆”的新门诊大楼时，杜院长正口若悬河地介绍着大楼采用的“西方极乐世界进口建材”和“天庭级抗震设计”。专家组都看似随意地听着，不时点头，却在杜院长话音稍顿的间隙，华老温和地插话问道：“杜院长，如此气派非凡的大楼，造价定然不菲吧？老夫纯属好奇，不知这每平米的造价几何？”

这一看似很平常的一个问题，却让杜院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零点一秒。他打了个哈哈，连忙报出心中早已准备好的、虚高的数字，并试图用一连串专业术语来包装和解释：“呵呵，华老真是行家，一眼就看出关键。考虑到幽冥地脉的结构特殊性，我们的地基均采用了‘九幽沉阴钢’整体浇筑，并布设了‘安魂避震法阵’。外墙则全部使用了能隔绝忘川寒气的‘玄冥隔热砖’。单是这些土建基础成本，每平米就已达两万冥币。这还未计算内部的‘六道轮回级’物流传输系统、‘鬼影无踪’智能导诊以及符合天庭JCI认证标准的百级层流净化手术室等医疗专项系统，若全部折算进去，综合造价每平米约三万冥币...。

站在华佗身侧的公输衍，这位天庭的器械专家，却不易察觉地微微蹙眉，悄悄对华佗耳语道：“华老，此等规格与用材，在天庭造价至多每平米三千。即便算上幽冥地脉的施工难度，也绝不可能超出五千之数。”

华佗闻言，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目光再次扫过光洁如镜的地面和锃亮的金属扶手，不再多言，却让周围的医院领导们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在观摩一台“高难度”心脏手术时，孙思邈孙老看似随意地问主刀医生：“术者手法娴熟，令人赞叹。不知此等手术，贵院一年能开展多少例？”

主刀医生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自豪的神情，不假思索地流畅答道：“感谢孙老肯定，这类手术是我们的核心技术，每年大约开展五百例，病例数量在地府是遥遥领先。”

孙老闻言，只是轻轻颔首。而华老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般扫过手术室的每一个细节。他没有说话，但一旁的公输衍却注意到，华老的视线在一组挂在墙上的、应该是日常高频使用的专用手术器械微妙地停顿了一下。那组器械的把手处光洁如新，几乎看不到频繁使用应有的、细微的磨损痕迹和常年消毒带来的氧化层，反倒像是刚从包装盒里取出来充门面的展览品。这个细节，与那位医生口中“每年五百例”的熟练度，形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矛盾。

更让卫生司与医院方面措手不及的是，专家组一行经常突然改变行程，提出要随机看看普通门诊和急诊情况。

在幽冥人民医院急诊科，专家组注意到一个奇怪现象——很多患者被建议做昂贵的检查，却很少有针对性的治疗。

一位因轻度头晕前来就诊的老鬼，被建议做全套脑血管检查，费用高达一万多冥币。

华佗上前询问：“这位老丈，只是头晕而已，为何要做如此多的检查？”

接诊的年轻医生一见是天庭专家华佗，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恭敬又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他抓住这个难得的表现机会，用一种近乎表演的、极其认真的语气回答：报告华老，患者主诉头晕，这看似是小症状，但背后隐患极大。我们地府人民医院始终坚持‘轮回有序，魂体为本’的原则，这套检查是为了彻底排查可能影响往生进程的潜在风险，这既是对魂体负责，也是对我们地府医疗秩序的体现。”

那老鬼却在一旁嘟囔道：“我都死了三百多年了，自己体魄什么情况难道没个数，哪里是大病哟，就是前几日在那‘忘川寒狱’门口陪一老伙计排队探亲，阴风吹多了，魂体有些不稳，本想来拿些治疗风寒汤药的...。”

在专家组不动声色的观察中。他们发现急诊科的检查申请单像雪片一样飞向各个辅助科室，而很多检查明显缺乏指征。

而在药房，此院又大量使用进口药品，而效果相仿的国产药却被弃之不用。

药剂科主任的解释是：“进口药纯度更高，疗效更好。我们都是为了患者着想。”

当华老随手拿起一盒进口降血脂药：“此药与国产成分完全一致，只是包装与厂家不同而已，价格却贵了五倍有余，这是何故？”

药剂科主任顿时汗如雨下：“这个...进口药有关税、运输成本...”

“哦？”华佗微微一笑，“据老夫所知，三界贸易协议规定，医疗物资免关税。至于运输成本，难道能从药价上差出五倍之多？”

更令人震惊的发现是在设备科。华佗注意到地府医院大量引进高端设备，许多设备使用率却极低。号称从西方极乐世界进口那些的“般若波罗蜜多”CT机，看台显记录每月使用频率并不高，每台却需要专门配备三名技术人员维护。

华佗问设备科长：“地府每年病重、消散（魂飞魄散）鬼魂中需要做这种高级CT的比例不足0.1%，为何要购买如此昂贵的设备？”

设备科长支吾道：“这个...是为了提高我院诊疗水平，跟上时代发展.....。.”

公输衍上前仔细检查了设备，然后低声对华佗说：“华老，此设备实为天庭三年前淘汰的型号，经过翻新和重新包装。采购价格却比当年新品还高三倍！”

华佗冷笑未语

随着交流考察的深入，越来越多的猫腻被专家组识破：各医院以科研名义采购的设备，实际上被用于商业运营，甚至外包给私人诊所使用。

工程建设项目价格虚高，一座新建医院大楼的造价堪比天庭同级医院的五倍，公输先生暗中查验后，却痛心地发现其使用了大量以次充好的劣质材料。

而在一个科室集体合影时，一位快步走来的年轻鬼医趁拥挤之时往华老手中塞入一张纸片，华老何等人物，当下不动声色地将纸片拢入袖中。待假借出恭之时展开细看，饶是他见多识广、心中已有准备，也不由得心头一震，面色凝重起来。纸上所书:

1、药品库存大量积压，许多药品过期后又被重新贴标签使用，甚至有的药剂师与药商勾结，专门采购即将过期的药品以获取高额回扣。

2、至少有两家医院的医生与负责熬制孟婆汤的某个管事勾结，瞒着孟婆，在部分汤锅中添加“安神成分”，声称可以减轻转世投胎的焦虑，实则是为了推销自己的“特制汤料”，一剂就要上千冥币...。

带着这一日一些令人心惊的发现，专家组结束了第一天交流与考察指导。未等他们组内细作消化，地府方面早已备好的“接待晚宴”便已如期而至——

冥府人民医院将接待宴席摆设在地府最大位于忘川河畔附近的“彼岸花国际酒店”中餐厅的“清风阁”。推开包厢门，内外仿佛是两重天地。门外是地府特有的阴冷晦暗，门内却是金碧辉煌，暖风熏人。

包厢里的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忘川河，窗外是地府永恒不变的昏沉闪金夜色与无声流淌着河水，偶尔可见几缕挣扎的孤魂被浪涛卷没（三界独有的一景）...。而窗内，水晶吊灯将一切照得亮如白昼，精美的雕梁画栋上甚至用了真金勾勒，墙上挂着些意境高远的水墨画，题着“清”、“雅”、“真”之类的字句。

一张足够容纳二十人的巨大圆桌居于包房中央，桌面是温润如玉的寒冰石，触手生凉，能完美保持菜肴的最佳口感。桌上已密密麻麻摆开了地府“珍馐”：炭烤孽兽蹄、清蒸忘忧鱼、爆炒鬼火芽、千年寒潭酿……。

而圆桌的座次安排堪称地府官场宴请教科书的范本。主位毫无悬念地留给了天庭专家组的首席华佗。紧邻其右的，是代表上级部门的王副司长——他笑容可掬，一面彰显着卫生司的重视，一面又自然而然地占据了华老身边这个最能体现身份和便于交流的位置。杜院长则殷切地陪坐在华佗左侧，姿态放得极低，完美扮演着热情而又知分寸的“主人”角色。

其余天庭专家与地府人民医院的副院长、科室主任们，则依照一种心照不宣的等级秩序，依次环绕而坐，确保每位天庭来宾都能得到恰到好处的“照顾”。

席间，以杜院长为首的地府众人频频举杯，觥筹交错，奉承话与“辛苦”、“感谢”之声不绝于耳，重点自然是朝向主位的华老，但也绝不会冷落一旁的王副司长。王副司长则始终保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享受这份尊崇，又时不时以上级领导的姿态，对杜院长等人的安排表示“赞许”，并转而向华佗团队表达地府方面的重视与感谢。

窗外那“独一无二”的忘川夜景，与室内这套精准运行的官场礼仪和浮华盛宴，构成了一幅最荒诞却又最真实的画卷……。

一番推杯换盏“宾主尽欢”...在宴席临近尾声，杜院长使了个眼色，几个下属立刻捧上数个精美的礼盒。“华老，诸位专家，一点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杜院长满脸堆笑接着道:，“这是我们医院自己研发的养生产品‘安魂玉枕’和‘凝魄香’，对安神养魄大有裨益，各位专家辛苦，正好可以试试，也算为我院做个‘体验鉴定’，哈哈...。”

华佗抚须而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示意团队成员将礼物收下：“杜院长和王司长太客气了。既是地府同仁的一片美意，又是同仁院内自家产品，我等却之不恭，便厚颜收下了。正好借此机会，深入体验一下地府的医养文化。”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对方的面子，又将“收礼”巧妙转化为“调研”的一部分。杜院长和王副司长相视一笑，瞬间神情明显更加放松自在。

又闲谈片刻，华佗方才看似不经意地提起，语气温和，如同老友间提议：“方才席间听杜院长介绍这‘安神凝魄’的妙处，老夫倒想起一事。我等此行，旨在学习交流地府各层级医疗机构的精华。听闻十八层地狱医疗站条件最为特殊，有诸位同仁能在那般艰苦环境下恪尽职守，必有许多独特的经验和挑战。反正今夜时辰尚早，我等又无睡意，不知是否方便，现在就去观摩学习一番？也好了却老夫一桩心愿。”

华佗说得极其恳切，完全是一副虚心求教、心向往之的模样。

话音刚落，王副司长脸上那抹恰到好处的笑容瞬间凝固，嘴角虽还勉强上扬，但眼神里已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他万没想到，这群刚刚收下厚礼、看似已成为“朋友”的专家们，会突然提出这么一个打乱所有预定安排、直插他辖区最薄弱环节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