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连延带百骑护着阏氏、段峰、灵犀,还有陈平的马车到白登山下。
寒风吹着雪花,匈奴帐篷连绵不绝,成群甲士握着贼亮的弯刀,在雪地里来回走。
陈平掀帘下车,朝几人作揖告别。
阏氏眯着眼,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看不出任何表情,嘴角挂着冷笑。
只丢下一句话:“灵犀你带着段且渠等候传唤。”
便头也不回地径直朝着最大的狼头单于穹庐走去。
段峰望着阏氏远去的背影,神色复杂。
再转头看向帐外密密麻麻的匈奴骑兵,心里翻起史书里的记载。
——冒顿单于四十五万铁骑围死白登山,最终退兵,原是三桩事凑成的。
一是阏氏在冒顿跟前吹风,说“两主不相困”,还称汉主有神灵庇佑,劝他别逼太紧,换得汉人年年进贡。
二是他本约了韩王信的部将王黄、赵利会师,可这两人迟迟不到,冒顿疑心他们早和汉军勾结,怕反遭算计。
三是匈奴骑兵没带多少粮草,四十五万人围了七天,粮草早见了底,再耗下去自家先撑不住。
想到这,段峰苦笑着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汉主这次回去,中原又要陷进腥风血雨里了。
当年兵仙韩信,在楚汉争霸、与刘邦、项羽三足鼎立时,曾按兵不动,直到向刘邦求封“假齐王”才肯出兵助汉。
还有梁王彭越,当年也借故拖延出兵,盼着刘邦兑现封王承诺。
刘邦没法子,勉强答应二人所求,才换得他们合力合击项羽。
可这次经了韩王信这档子背叛,汉主必定容不下这些手握兵权的异姓王?
中原又要四起狼烟了。
段峰又念起陈平:自己先前跟陈平说的那些话,不知陈平传到汉主耳中他会做何种决策?
可转念一想,如今的陈平在汉主面前说不上太多话。
——刘邦虽知他聪明、善出奇谋,却始终让他被萧何压着一头。
毕竟萧何是汉初三杰里的“镇国柱石”,掌着后方民政、军需,在刘邦心里分量极重,陈平不过是个“应急谋臣”,就算有想法,也难越过萧何去。
况且陈平要到后来汉文帝时才稳稳坐上丞相之位,现在哪能帮上太多?
想到这儿,段峰只剩满心无奈,又重重叹了口气。
“小无赖,你在想啥呢?”
灵犀眨着亮晶晶的眼睛,视线牢牢锁在段峰脸上。
一旁的颖也收了冷肃,眼神带着不解望向他。
段峰猛地回神,刚要开口,就见远处雪花飞扬,圆滚滚的小胖子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黑压压的匈奴骑兵快步赶来。
看清是罗姑比王子,段峰心里一沉,这人正是他最不想见的人之一。
马背上的罗古比瞥见段峰,瞳孔骤缩:
——这小巫医怎么可能还活着?难道派去的死士失手了?
念头刚过,他立刻换上热络笑脸,翻身下马凑到灵犀跟前,扬声喊:“大姐,你怎么来了?”
灵犀斜睨他一眼,满是不懈:“怎么?只许你在这儿晃悠,本居次就来不得?”
“哪能呢?这不是来欢迎你嘛!”罗姑比说着,眼神扫向段峰,满是不解,又转向灵犀追问,“大姐,你把这小巫医带到军营来干啥?他这种巫奴,哪有资格进这儿?”
这话刚落,颖眼神瞬间更冷,脚步向前一步,稳稳挡在了段峰身前。
“罗姑比,现在这小无赖可是母阏氏封的段且渠,你说话得有几分分寸。”灵犀抬了抬下巴,慢悠悠回道。
罗姑比听完,当即哈哈大笑:“就一个小小的且渠而已,怎么?大姐是看上他了?”
“你……你好大的胆子!”灵犀咬着小虎牙,手指直直指向罗姑比,声音里满是怒气。
一旁的段峰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小臣拜见罗姑比王子。”
罗姑比斜睨了她一眼,眼底满是匈奴王子的傲慢。
——上次这小子敢坏了月芽除掉母阏的好事,害得他也跟着被父单于数落,新仇旧怨涌上心头。
“不错啊,一个巫奴竟能得母阏氏欢心,还混了个屁大的官。”
说话间,前方雪地里突然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紧接着一道娇俏的声音响起: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姐吗?今日怎么有空来这白登山头吃雪挨冻啊?”
风雪里,段峰微微抬头,一袭琉璃裙摆的月芽骑在马背上,正往这边快步而来。
这人也是他最不愿见到的之一。
看着眼前的灵犀、罗姑比,再瞧瞧刚到的月芽,心里再清楚不过:在白登山撞见这几位,又要卷入匈奴王庭的王子内斗了。
颖急忙上前,一把抓住段峰的手臂,将他往一旁拉去。
段峰微微一愣,这还是这小丫头第一次主动护着他,手上也不含糊,轻轻握住了颖的手。
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瞥了段峰一眼,手上的力道却没松,边没将手收回去。
“四妹,你好手段!上次用毒蘑菇暗害母阏氏。”灵犀伸手指着月芽,眼神冰冷。
月芽捂着小嘴,故作惊讶:“哎呦,大姐,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是被父王知道了,本居次可受不住父王的怒火。”
边说边转头看向段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小巫医,你还活着?那真是太好了。”
段峰眯着眼盯着眼前这蛇蝎心肠的女人,心里瞬间有了答案,那杀手,应该就是她派来暗杀自己的:
“原来是四居次,托你的福,你派去的那几个杀手,还拿不走小臣的命。”
月芽闻言,又捂着小嘴咯咯笑出声,目光仍落在段峰身上,手却指向一旁的罗姑比。
一脸无辜:“小巫医,本居次想你可能是误会了,那些死士可不是本居次派去的。”
罗姑比被她指得满头黑线,忍不住大喝:“四妹,你够了!”
月芽转头,满脸不解地看向罗姑比,反问:“哦?三哥,你敢说你没派死士去刺杀这小巫医?”
“罗姑比!你可知道这小巫医为咱们匈奴定出了国计!”灵犀当即大吼起来,说着就要冲上前去撕扯罗姑比。
段峰见状急忙一把拽住她,轻轻摇了摇头,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居次,不可说。”
罗姑比和月芽同时看向灵犀,“匈奴大计”四个字在两人脑海中不断闪烁。
月芽眼眸瞬间亮了起来,连忙追问:“大姐,什么匈奴大计、国策啊?”
罗姑比也赶紧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一个字。
灵犀本就是直性子,张嘴就要说,段峰急忙又拉住她,压低声音急道:“不能说!居次,不能说!他们在激你!”
灵犀这才反应过来,冷哼一声:“走吧,小无赖,别跟这两人有过多交情。”
段峰苦笑着摇了摇头,轻声道:“我的小姑奶奶呀,有什么话你不能放在心里吗?你非要说出来,这往后还能和他们撇得了关系吗?”
颖不声不吭地跟在身后。
灵犀忽然想起什么,刚才竟看到颖去拉这小无赖的手,顿时不开心了,是真不开心。
急忙凑到颖跟前,顶了顶她的胸口:“颖颖,刚才我好像看到你牵着小无赖的手了,怎么一天你就沦陷了呢?”
颖红着脸低下头,小声道:“小、小主,没有。”
灵犀翻了个白眼:“还说没有?咱俩从小一起长大,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刚才明明看到了!”
颖吓得就要单膝跪地,段峰却一把把她抱了起来,没好气地对灵犀说:“居次,你老吓唬她干啥?不是你把她赏给我的吗?”
灵犀咯咯笑道:“是啊,是本居次赏给你的。但她可是本居次最好的姐妹,要是你敢欺负她——”说着咬了咬小虎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怎么会欺负她呢?疼都来不及。”
段峰轻轻拉过颖的手,温柔的看着她。
颖却一把甩掉他的手,恨恨地瞪着他:“不、不准这么和小主说话!”
灵犀看着两人这般互动,心里又不是滋味了,恶狠狠地跺了跺脚,转身朝着临时穹庐的方向跑去。
“小主!”身后的颖连忙快步追上去。
段峰回头瞥了眼身后的月芽和罗姑比,被两人的目光看得瞬间打了个哆嗦,也急忙快步跟上灵犀。
身后,罗姑比忽然哈哈大笑:“四妹,看来这小巫医不简单啊。”
“确实不简单。本居次得到信报,三哥可是派了五个死士去刺杀他,都没成功呢。”
月芽点了点头,笑眯眯的看着罗姑比。
罗姑比脸色一黑,厉声喝道:“闭嘴!这话要是传到父王耳中,本王子定和你没完!”
说罢,他一拂袖,眼神里满是不甘,带着身边的护卫转身离开。
月芽快步追了上去,喊道:“哎,三哥,等等!”
罗姑比不解地瞥了眼这满肚子心思的四妹,脚步没停。
月芽笑着上前,语气软了几分:“三哥,咱们目标是一致的,本该拧成一股劲才对。你老这么防着小妹,跟防贼似的,这多没必要啊?”
罗姑比看着,这个四妹,整个王庭谁不知道?月芽居次你心思歹毒,蛇蝎心肠,只要和她搭上边的,就没什么好事。
“本王子可不想和你有任何交际。至于除掉那小巫医,对本王子来说不算什么,随便就能捏死。”
“派了五个死士都没成,还好意思说随便捏死?”
月芽不屑地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嘲讽,见罗姑比脸色更沉,她话锋一转:“再说了,大姐不除,你永远拿不到兵权。二哥稽粥是父王钦点的左贤王,手握重兵;你和本居次呢?什么都没有。不除大姐,咱们这辈子都没出头的机会。”
这话精准戳中了罗姑比的心事,他攥紧拳头,扫了眼身边的护卫,还好都是亲信。
他实在不愿和这蛇蝎心肠的女人联手,可“除掉灵犀”这件事,又让他无法拒绝,毕竟灵犀背后还有她的母阏氏撑腰。
最终,罗姑比咬了咬牙,沉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
罗姑比与月芽二人朝着军营中的穹庐走去,一场暗中的谋划即将展开。
另一边,段峰、灵犀与颖三人刚在临时穹庐里等候片刻,便接到了冒顿单于的传召。
段峰心头瞬间一紧,每次面对这位素有“杀父夺位”之名的狠戾单于,他都忍不住心惊肉跳,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传召的人前往主穹庐。
踏入穹庐,抬眼便对上主位上冒顿那“虎目深邃”的目光,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透着慑人的威严。
此时穹庐内只剩冒顿单于与阏氏,再无他人。
冒顿单于率先开口,声音冷冽:“段且渠,且坐。”
待段峰落座,他才继续说道,“听阏氏说,你提出的国策,本单于十分认可。说说,接下来你的第一步打算怎么做?”
一旁的灵犀立刻投来鼓励的眼神,无声地为段峰打气。
段峰在这位雄主面前不敢有半分拖沓,急忙微微躬身回话:“单于,小臣以为,第一步是要与大汉开通边境贸易。”
冒顿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这一条,阏氏已跟本单于说过,本单于准了。接下来呢?”
段峰接着说道:“接下来,咱们得在采凉山附近选块合适的地方搭建城池,再选定粮种。如今已是十二月,等来年开春就能播种,明年便能有第一茬收成。”
冒顿低下头,指尖轻轻敲着身前的案几,缓缓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可你提的‘立直道’,说说看,你需要多少汉奴?”
“汉奴”两个字刚落,段峰的手瞬间攥紧,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那是他的同胞,是大汉子民,怎么能被当作役奴来修这条路?这话不能明着顶撞,他只能强压着胸腔里的怒火,用匈奴在意的“效率”和“战机”:
“单于,小臣万万不敢赞同用汉奴!他们本就吃不饱饭,哪有体力扛得起修‘立直道’的重活?咱们还得派大批人手盯着,免得他们逃亡。
这又是耗粮又是耗人,时间根本赶不及!如今要赶在来年把‘立直道’修到大月氏,耽误了战机可不是小事。不如让其他部落身强力壮的男子来做,又快又省心,才不耽误单于的大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