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人莫不是觉得匈奴人好糊弄?一卷画、几车布帛,就想让我四十五万大军从白登山退走?
阏氏扫了眼案上的画轴,抬眼看向陈平。
“阏氏误会了,臣并非来糊弄匈奴。如今汉帝虽被困山上,但大汉援军正星夜赶来;而匈奴大军在外已耗半月,粮草也剩不了多少时日了,真等援军到了,匈奴腹背受敌,怕是得不偿失。”
陈平道。
“得不偿失?”阏氏冷哼一声,“陈大人怕是误会了。单于大可留十五万铁骑继续围山,再调三十余万部众南下,眼下马邑、晋阳、太原郡和大片河西之地都在我们手里,顺势往南就能再占城池,何谈得不偿失?”
陈平听闻,黑着脸道:“阏氏此言差矣!南下抢粮不过是一时之利,可大汉疆域万里,若中原百姓被逼急了,各地兵马必会全力反扑”
“再者,匈奴若占中原之地,草原老家无人驻守,万一其他部族趁机来犯,阏氏觉得,这是匈奴能承受的?您是想让匈奴抢这一次,还是年年安稳得大汉的粮草布帛?”
阏氏眯着眼打量着陈平,这些话戳中了她最担心的事:单于虽好战,却从不愿让匈奴陷入“腹背受敌、顾此失彼”的困境。
阏氏眯着眼打量着陈平,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银饰。
——这些话恰恰戳中了她最担心的事:单于虽好战,却从不愿让匈奴陷入“腹背受敌、顾此失彼”的困境。
良久,阏氏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试探:“陈大人言之有理。可除了给本阏氏的好处外,每年匈奴又能得何许好处?总不能只靠几句空口承诺,就让单于撤兵吧?”
陈平见她松口,心里顿时一松——知道这事有戏。
他不再犹豫,急忙从怀中掏出一卷叠得整齐的帛锦,双手捧着递上前:“阏氏放心,这是臣来时与汉主商议好的盟约,上面写得明明白白,绝无半分虚言。”
阏氏身边,一个懂汉人小篆的护卫立刻上前,接过帛锦展开,凑到阏氏面前,逐字逐句轻声翻译。
帐内静得只剩护卫的低语声。
陈平垂着手站在一旁,目光紧盯着阏氏的神色。
段峰则在侧后方攥紧了拳,暗自留意着帛锦上的内容。
良久后,直到护卫的声音落在“马邑、晋阳、太原郡和大片河西之地归匈,奴管辖”一句落下时。
段峰猛地瞪大了眼睛,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作为华夏后世子民,他哪能容忍大汉的土地被匈奴占领?
史书里写得清清楚楚,这些地方要直到汉武帝时期,由卫青率军征战多年才重新收复,如今怎么会成了给匈奴的“盟约筹码”?
段峰心里又急又乱,满脑子都是“汉人世代居住的土地,怎能拱手让人”的念头。
可转念一想,又瞬间沉了下去:韩王信那狗东西早就把这些地献给了匈奴,如今大汉被困白登山,汉主是没办法,才只能在盟约里暂且让步。
但即便如此,也绝不能让匈奴真占稳这些地方!
段峰闭着眼,脑子里飞速盘算破局的法子,——得从匈奴的“利弊”入手,得忽悠他们主动放弃这些汉地,矛头必须指向波斯,罗马。
这时,阏氏正点头对着陈平道:“盟约倒也算实在……”
话没说完,段峰立刻上前半步,躬身道:“阏氏,下官觉得不妥!”
“哦?段且渠觉得不妥在何处?这汉地归了咱们,也是块不小的地盘。”阏氏看向段峰,不解的问。
“地盘虽大,可对咱们匈奴没用啊!您还记得昨日咱们谈的……”段峰急忙道。
“继续说。”阏氏面无表情的回了句。
段峰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您想,这些地方全是汉人聚居,咱们要派人守,得耗多少兵力?万一有流民造反,还得派兵镇压,多费事!倒不如还给大汉,咱们不要这些‘麻烦地’。”
“那咱们要什么?”阏氏眯起眼。
段峰早有准备,立刻回道:“在下觉得,咱们要的该是‘长久利’,开放边境互市,让咱们的牛羊能换汉人的盐、衣物这些刚需物品,这才能让族民长治久安,再说汉主已答应每年给单于黄金、布匹,这可比占块‘麻烦地’实在多了!”
顿了顿,又看向陈平:“另外,还得请陈大人通融,让大汉遣送一千名工匠、医者和会种地的汉人过来,有了这些人,咱们能学中原的手艺、治族民的病,比占汉地有用百倍,也方便咱们日后谋划。”
阏氏听完,手指轻点案几,脑海里瞬间转昨日让千万子民吃饱,和西征念头,心里只有鄙夷,一千人能成什么气?
而陈平听完段峰的话,惊得目瞪口呆。
——他原本都做好了割让马邑、晋阳等地的准备,怎么这个匈奴段且渠放着大片城池不要,偏偏只要一千名工匠、医者和种田的百姓?这些人对匈奴来说,不都是唾手可得的东西吗?
没等陈平理清楚头绪,段峰已看向他,笑道:“不知陈大人可允许?”
陈平回神,哪还敢犹豫,急忙点头答应:“可以,可以!”
这话刚落,阏氏立刻抬手打断:“不行!一千人不行,得改为2万人!”
陈平微微躬身,立即应道:“就依阏氏说的,2万人没问题。
段峰刚要开口回绝,迎上阏氏冰冷的目光,瞬间就知道这女人是铁了心要这么多人。
他心里当即暗骂:该死的女人!大汉本就战乱,哪里给你凑出2万人?
压下心中的怒火,硬着头皮说道:“阏氏,既然陈大人都答应给2万人了,咱们要和大汉修好,也该表表诚意,不如咱们送大汉一千匹马,您看这样成吗?”
阏氏眯着眼盯着段峰,怒火早压在眼底。
一旁的陈平看得更懵了,段峰这匈奴且渠,怎么一门心思帮着大汉说话,反倒像大汉这边的人?满肚子疑惑。
段峰被阏氏盯得眼皮发毛,后背早沁出一层薄汗,目光下意识往陈平那边瞟。
陈平瞧这架势,生怕再节外生枝,压下满肚子的疑惑
——这段且渠处处帮着大汉,倒比他这汉臣还上心,待会出了王庭,定要找机会问个明白。
他连忙上前一步,哈哈大笑打圆场:“多谢阏氏体谅!咱们大汉虽缺马,但也知草原是勇士的根,这千匹战马,我便替汉主回绝了。只要阏氏肯劝单于退兵,方才盟约里的条款,下官这就添进去,绝无半分耽搁!”
阏氏这才收回盯在段峰身上的目光,缓缓点头。
陈平不敢怠慢,立刻上前拿起案上帛锦,就着护卫递来的笔墨,把“遣汉民两万、工匠医者并入其中”
“匈奴劝单于白登山撤兵”等条款一一添上,核对无误后,又恭敬地递还给懂汉篆的护卫。
护卫展开帛锦,逐字逐句读给阏氏听,帐内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只剩他清晰的诵读声。
待护卫读完,阏氏颔首示意无误,陈平这才松了口气。
随后两人简单寒暄几句,阏氏便命人送陈平出帐,段峰见状,也连忙跟上。
刚出王庭帐门,陈平没走几步,就猝不及防停下脚步,转身追向段峰,压低声音唤:“段且渠!段且渠!”
段峰心里一紧,哪敢在这王庭附近多言,忙小声回:“陈大人,此处不是说话处,跟我来!”
陈平微微一愣——这匈奴且渠对他的态度,始终带着几分刻意的敬重,与其他倨傲的匈奴人截然不同。
他没多犹豫,当即跟上。
段峰在前头领着路,东绕西绕避开往来的匈奴兵卒,最终停在一处不算起眼的穹庐前——正是他自己的住处。
只是他没走正门,反倒绕到穹庐后侧,伸手使劲掀开角落一块不起眼的布帘,露出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口,先矮身钻了进去。
身后的陈平看得瞪大了眼睛,满是疑惑,脑海里只剩“钻狗洞”三个字。
他实在摸不透这段且渠的心思,却也不敢耽搁,连忙跟着矮身钻了进去。
段峰钻进穹庐,见里面空荡荡的,颖还没回来,瞬间松了口气。
他又低头往穹庐外瞄了眼,果然能看见巴图等人的身影。
——那十个护卫,名义上是护着他,实则谁不知道是阏氏安插的眼线。
段峰急忙收回目光,压低声音看向刚钻进来的陈平:“陈大人,这是在下寒舍,简陋得连口热水都没有,还请见谅。”
陈平连忙躬身,感激道:“段且渠客气了!今日若非您从中周旋,我大汉国土险些落入匈奴之手,千千万万百姓也免了战乱之苦,这份恩情,别说下官,便是汉主也该谢您!只是……下官实在不解,段且渠此举究竟是何意?莫非是需要下官日后每年为您送些物品,以作报答?”
段峰急忙摆手,:“不,陈大人,我也是……我也是华夏子民!”
陈平听到“华夏子民”四个字,眉头瞬间皱起。
——这词他从未听过,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微微愣在原地。
段峰见状,才后知后觉自己失了言,苦笑着改口:“是在下失言了,陈大人,我本就是汉人。”
“汉人?”陈平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探头往穹庐外扫了眼,生怕这话被人听去。
刚巧远处传来匈奴兵卒的说话声,他忙收回目光,压着嗓子问:“段大人既是汉人,莫非是想同下官一起回大汉?”
段峰缺苦笑着摇了摇头:“万万不可!我若此刻走了,匈奴必然起疑,先前定下的盟约定会被撕毁!我现在正设法忽悠他们,别再盯着大汉边界,转而往西去打大月氏,再远些还有帕提亚帝国,甚至更远的罗马——只有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去西边,才能彻底断了他们袭扰大汉的念头!”
陈平听完这话,又一次倒吸凉气,看向段峰的眼神里,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段峰快步往前凑近陈平,声音压得更低:“陈大人,你这次回长安,务必转告汉主,千万别再盯着匈奴这边!他们草原一马平川,先前大汉与他们硬拼,本就讨不到好,往后更别再派兵来袭扰。我会在这边尽量稳住局面,保两国边境安稳,让大汉能安心休养生息。”
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扩张之事,不如把目光转向南边。百越之地,还有更南的交趾,真腊这些地域,这些地方不像草原那般难攻,且物产丰饶,大汉若能先平定这些地方,实力定会更盛!”
陈平听闻又倒吸一口凉气——百越、交趾他早有耳闻,可“真腊”却是头回听说,不过段峰说的“百越擅产粮食”倒是实情,他忙不迭点头:“多谢段大人提点!下官回长安后,定把您的话一字不落带给汉主!”
说着,他又看向段峰,语气带着急切:“段大人,您既有归汉之心,不如现在就收拾东西,下官连夜护您回长安!”
段峰却摇了摇头:“陈大人,我现在真不能走。我一走,匈奴必定察觉异常,先前的盟约会废,您也会身陷险境,咱们先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陈平看着他,心里满是敬佩——这段峰明明是汉人,却在匈奴忍辱负重,全是为了大汉边境安稳。
他当即深深鞠了一躬:“段大人高义,下官佩服。不知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下官定当尽力办妥!”
段峰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决心,缓缓开口:“陈大人,我有一事相求——立颖为县主。他是楚王后裔,若能让他认祖归宗、执掌一方,也算是了却我一桩心愿。”
陈平想都没想就应下:“段大人放心!您今日能屈能伸,为大汉谋得边境安稳,单凭这份功劳,此事也该成!下官回去后,定劝汉主促成此事!”
段峰微微躬身致谢,随即指着方才进来的窄口:“陈大人,我这里不便久留,您还是从这出去吧,免得被巴图夫他们撞见。”
陈平苦笑一声,点头理解。他矮身钻过布帘,临走前又回头深深看了段峰一眼,再次躬身:“段大人,下官定会把您的话禀报汉主,也定会想办法救您回汉朝!”
段峰苦笑着点了点头,看着陈平的身影消失在穹庐外,才缓缓放下布帘,眼底满是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