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灵犀居次的穹庐内人满为患。
哗啦——
灵犀捂着肚子跌跌撞撞冲进来,刚站定肚子就拧着疼,还没稳住心神。
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响声就又冒了出来,跟着一阵坠痛往腰里钻。
她小脸惨白,咬着小虎牙攥紧了衣角,冷汗往下滴,只能转身“咻”地跑了出去。
——这已是第七次拉肚子了。
侍女们端着水盆、拿着帕子急忙追上去。
穹庐中央,三个巫医还在摇骨鼓、跳驱邪舞步,动作慌乱,眼神惊恐,总往主位瞟。
草药水、羊奶、马奶全给灵犀试过了,拉肚子的次数半点没减。
——他们哪能知道,巴豆会强烈刺激肠道黏膜,加速肠道蠕动,这些汤水不仅没法中和,反而会加重肠道负担,让腹泻更难止住。
阏氏坐在软垫上,眼睛冰冷的看着三个巫医,火光都暖不透她的心。
“灵犀怎么还在拉?”
三个巫医“噗通”跪地,手脚发颤,头埋得贴紧地面:
“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你们死不足惜!再想想!还有什么办法能救灵犀?”
阏氏眼神越发冰冷,看着三个巫医凑在一起。
一人先小声颤道:“再这么拉,咱们小命都难保!”
“上次段峰那小巫医用土浆水给阏氏催吐解毒有用,不如也给居次试试?”
三人对视一眼,不再迟疑,当即在地上磕了个头,抬眼时声音仍发颤:
“阏氏!居次是食滞生邪,用土浆水加盐催吐清秽物,定能好转!”
阏氏摩挲着袖口银饰,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灵犀如再拉,你们三人便回归长生天吧。
三个巫医们如蒙大赦,跑出去找黄土。
又找了多余盐混进去,搅出齁咸的土浆水端回来。
刚进门,就见灵犀扶着毡帘回来,腿软得站不稳,每挪一步肚子都抽疼,手指把毡帘捏得发皱。
“居次,喝了这个就不拉肚子了!”巫医递过土浆水。
灵犀看着浑浊的水,嘴角抽搐,可肚子里像有刀子搅,捏着鼻子“咕咕咕”灌下去,土腥味呛得嗓子疼,眼泪都出来了。
没半刻,她捂着嘴往外跑,“哇”地吐了一地,酸水烧得喉咙紧。
可吐完肚子更疼,像无数针扎肠子,她蹲在地上按紧肚子,连喘气都不敢用力。
——她哪知道吃的是巴豆,土浆水只清了胃里,肠子里的巴豆劲还没过去,这一吐反倒没了力气,更难受了。
灵犀刚跑出去没多久,外面就传来“哇”的一声,吐得直不起腰。
穹庐内的阏氏猛地站起身,厉声吼道:“来人!”
刚磕完头起身的三个巫医,吓得又“扑通”跪回地上。
慌忙磕头:“阏氏饶命啊,阏氏饶命啊!阏氏!阏氏!还需等等……”
阏氏狠狠瞪着他们,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脑海里却反复回荡着一个念头:
——难道没了段峰那小兔崽子,就治不好灵犀的病了?
正思忖间,穹庐外传来带甲士兵的通报声:
“报——阏氏!”
阏氏皱眉:“进来!”
士兵单膝跪地,左手扶胸,恭敬回话:“尊敬的阏氏,汉人那边来了一位使者,自称陈平,还带来了大量金银……”
正烦躁的阏氏哪有心情听这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让他在外面等着!”
士兵应声“是”,起身退了出去。
阏氏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看向一旁的虚连延:
“去!把段且渠给本阏氏找来!他要是治不好灵犀的拉肚子,就和这三个巫医一起,去回归长生天!”
虚连延应声“诺”,转身便掀了穹庐门帘,脚步匆匆往段峰的毡房赶。
刚一掀开门帘,就见段峰四仰八叉地躺在桌上,紧盖着单薄的兽皮。
床上的颖双手托着香腮,目光落在段峰身上,嘴角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这未来夫君,倒比草原上那些粗莽汉子顺眼多了。
“段兄弟!”虚连延嗓门一落,才瞥见床上的颖,又看到桌上睡着的段峰,顿时僵在原地,尴尬地抬手摸着满脸的络腮胡。
“虚连大哥,这大清早的咋了?”段峰被吵得睁开眼睛,揉着太阳穴,不解地看着这满脸络腮胡的大汉。
“还能咋?灵犀居次从昨天吃了酒肉回去,就一直拉肚子,到现在都没好!”
段峰猛地坐起身,心里“咯噔”一下
——他哪能忘了,那巴豆是自己偷偷下的!听虚连说拉到现在,那丫头肯定疼得遭不住,心里顿时沉了,满是愧责。
可转念想到灵犀拉了这么久,又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现、现在还在拉?……”
“可不是嘛!”虚连延急得直跺脚,一把抓住段峰的胳膊就往外拖,“快走快走,阏氏都快急疯了!”
床上的颖一听“小主拉肚子”,也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就跟在后面。
几人赶到灵犀的穹庐,段峰刚进门,目光扫过跪着的三个巫医,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就你们这些该死的巫医,还敢暗杀小爷?去死吧。
可当视线落在榻上灵犀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时,他的心却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看她嘴唇泛白、连气都喘得弱,更觉得是自己害她遭罪,愧责压得慌,感觉很疼。
“疼死本居次了……小无赖快过来看看!”
话还未说完,灵犀喉头一阵翻涌,胃里反酸,脸色更白了。
她猛地侧过身,“哇”地又吐了一地,吐完连话都说不出,只能瘫在榻边喘气。
段峰眼皮骤然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耳中就炸响阏氏的怒吼:
“段且渠!灵犀怎么喝了土浆水?她吐了这么多,拉肚子反倒更重了!”
段峰嘴角抽搐,心里暗骂“这三个蠢货,你们可以去死了”,
但看着灵犀蜷着身子难受的模样,更愧责自己当初不该下巴豆,没敢多耽搁。
“阏氏息怒!居次本已无大碍,是这三个庸医胡乱喂了土浆水,才让腹泻断不了根!”
“放屁!你个该死的小巫医!”三个巫医猛地抬头,声音发颤却带着急慌的辩驳。
“是居次食滞生邪,土浆水才是对症的!”
阏氏眼神冰冷,厉声喝道:
“虚连延!把这三个东西拉出去砍了!”
虚连延大步上前,一把拎起最前面的巫医衣领。
“哐啷”一声,一枚缀着纹路的金令从那巫医怀中滑落。
虚连延一愣,弯腰捡起金令,看清链上刻的纹路时,脸色骤变。
当即单膝跪地,双手捧着金令颤声递到阏氏面前:“阏氏……您看!”
那巫医瘫在地上,脑海里只剩“完了”两个字。
——那是罗姑比王子的令牌!
跪地的三人浑身发软,裤脚竟渐渐湿了一片,尿液顺着毡毯漫开。
阏氏缓缓接过金令,手指触到“罗姑比”三个字时,眼神骤然一沉:
——昨日暗杀段峰的死士,定是罗姑比的人!
她扫过剩下两个巫医,声音冷得刺骨:
“搜……”
虚连延立刻起身,按住第二个巫医的肩头,伸手往他怀中摸索。
又一枚一模一样的金令被掏了出来。
虚连延拿着金令的手都在抖。
——这种王室令牌,他一个禁卫百骑头领哪敢多看?
王庭规矩里“知道越多死得越快”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慌忙走到阏氏面前,头埋得低低的。
阏氏接过金令,眯起眼眸,手指摩挲着令上稽粥的纹路,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整个穹庐冻住。
“好,真是好得很,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
她攥紧手中的两枚金令,抬眼看向虚连延:“带下去!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把他们的同党一个不剩给本阏氏挖出来!要是敢放过一个……”
话说到这,她摆了摆手,意思再明确不过,“拖下去!”
话落,虚连延一挥手,身后几个禁卫立刻上前,架起还在哭喊磕头的三个巫医,拖拽着朝穹庐外走去。
段峰眼皮一跳,看向面色苍白的灵犀,见她还按着肚子不敢动,心里暗叹:
——小丫头,这次是我利用你,让你遭这么大罪,实在过意不去……以后多给你做豆腐脑,好好补补脑子。
想到这,他快步上前,装模作样地握住灵犀的小手。
掌心软软的,他还故意在她手心里轻轻划了两下。
灵犀微微一愣,还没明白他要做什么,肚子又“咕噜”响,坠痛又来,赶紧捂住肚子。
皱着眉道:“小无赖,别划了!我又憋不住了!”
说着,转身踉跄地朝穹庐外跑去,跑时还扶着墙怕摔。
段峰看得嘴角抽搐,望着她踉跄的背影,愧责又上来。
耳中却传来阏氏的声音:“段且渠,眼下灵犀这情况,可有医治的法子?”
段峰微微点头:“有,阏氏。您让人准备些温热的开水,再加极少量的盐,让居次少量多次喝,能慢慢减少腹泻的次数。”
话音刚落,一旁的颖急忙应下,转身去取水,又小心翼翼地往水里抖了点盐,搅拌均匀后捧着过来。
等了好一会儿,灵犀才颤巍巍地从穹庐外进来,双腿虚软得站不稳,靠在门框上喘了阵才挪步,脸色更差了。
段峰急忙上前扶住她,觉出她身子在抖,小心扶到榻上,接过盐水,看她连抬手的劲都没了,愧责更重,心疼地一点点喂进她嘴里。
此刻,看着灵犀虚弱的模样,段峰心里对这个匈奴姑娘的抗拒,早已悄悄散去了大半。
果不其然,随着灵犀断断续续喝了几次盐水,腹内的绞痛感渐渐弱了下去。
直到中午,她只踉跄着跑出穹庐一次,回来后便靠在榻上,脸色也多了几分血色。
阏氏见她气息平稳,终于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一旁候着的段峰:
“走,随本阏氏去见见大汉来的使者。”
段峰眼皮猛地一跳。
——使者?他骤然想起,今日正是白登山围困的第七天。史书里明明白白写着,此时来的定是陈平!作为华夏子孙,能亲眼见到这位辅佐汉主的能臣?
段峰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激动,忙应声跟上阏氏的脚步。
众人穿过几处毡房,很快到了阏氏平日接待外使的穹庐。
刚掀开门帘,段峰便抬眼望去——只见穹庐中央站着一位男子,约莫四十岁上下,身着汉式锦袍,虽鬓角微霜,却身姿挺拔。
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几分沉稳睿智,下颌留着一缕短须。
见他们进来,立刻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大汉使者陈平,见过阏氏。”
阏氏走到主位软垫上落座,指尖摩挲着袖口银饰,开门见山:
“陈使者远道而来,带了金银?怕不只是为了见本阏氏吧?”
陈平直起身,目光从容,缓缓道:“阏氏明鉴。此次前来,一是为汉匈两国百姓计,白登山围困多日,双方将士皆苦,若再僵持,恐伤两国根本。”
“二是汉主念及阏氏在匈奴的威望,特让臣带来厚礼,既有中原的丝绸、瓷器,还有能让阏氏容光焕发的胭脂水粉,愿与阏氏结个善缘。”
说着,他示意身后随从掀开食盒,里面的丝绸流光溢彩,胭脂盒上雕着精致花纹,看得一旁侍女们眼神发亮。
可阏氏却只是扫了一眼,神色未变:“这些东西,匈奴虽少,却也不是求而不得。陈使者不妨直说,汉主想要什么?”
陈平早有预料,面上先露出一抹浅笑,指尖轻轻一捻,便从随从捧着的木匣中取出一卷锦轴,缓缓抖开
——画卷上并非山水花鸟,而是一位身姿曼妙的汉家女子,眉眼含俏,衣袂飘举,发髻上插着金步摇,连裙摆的缠枝纹都绣得栩栩如生,宛如真人要从画中走出来一般。
陈平将画卷微微前倾,让阏氏看得更清,语气恭敬却字字清晰:
“阏氏请看,此乃我大汉公主的画像。我主汉帝言,愿与匈奴永世结亲,将这位公主嫁与冒顿单于为阏氏,往后每年大汉还会向匈奴送上大批缯帛布匹与粮食,以保两国长久之合,这桩美事定能定下,冒顿单于定会撤兵。
“只是这画卷之人届时也会一并送与单于,待单于得了公主这位新宠,怕往后再难记挂阏氏的好。”
穹庐内瞬间静了下来,阏氏的目光落在画卷上,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她素知中原女子温婉貌美,若真有这样一位美人入了单于帐中,自己的地位怕是真要动摇。
陈平见她神色微变,又缓缓将画卷卷好,语气依旧恭敬:
“但汉主亦念及阏氏在匈奴的仁德,不愿见阏氏失势。若阏氏能劝单于撤兵,这画卷便永不会送出,大汉日后送来的丝绸、胭脂,也只会先送到阏氏帐中。”
一旁的段峰悄悄吞了吞口水,心里暗自感叹:
——果然是陈平大人!这番话字字都往阏氏的软肋上戳,既摆了好处,又藏了威胁,简直诛心!
他悄悄转头看向主位上的阏氏,见她眉头微蹙,指尖仍捏着袖口银饰,不由得好奇起来:
——这心思缜密的匈奴美妇,到底会如何回应?白登山的僵局,会不会就因这几句话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