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庐另一头的小崖边,三道黑影隐在积雪与枯树的阴影里,正是奉稽粥王子之命而来的三名影煞。
“大哥,他出来了!”身后的瘦子压低声音,指尖指向穿皮袄的段峰,“那小子就是主子要除的目标!”
“他们就三人,一人一个,速战速决。稽粥王子有令,绝不能让他活过明日,免得坏了王子的大事!”
为首的影煞微微点头,手指按在腰间短刃上,眼睛紧紧盯着远方风雪中快步移动的四个人影,正待下令行动,前方雪堆突然传来稀稀拉拉的响动。
五道身影正朝着穹庐方向靠近,三人急忙重新趴下,隐在雪窝里屏息观察——竟是另一伙杀手。
风雪中,领头者的轮廓格外扎眼——是个摇着青竹折扇的胖子,与这冰天雪地格格不入。
他正是罗姑比派来的杀手,此番也是为取段峰性命。
“主子有令,今日必取那小巫医的狗命!要是让他活过这一夜,咱们谁也没法复命!”
胖子死死盯着段峰四人消失在风雪边缘的身影,手中的青竹折扇“唰”地一声合上。
“怕啥?他们就四个人,咱们一拥而上迅速解决,然后赶紧撤离,还怕完不成这点小事?”
“就是!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巫医而已,有啥好犹豫的?头,您就放心下令吧!”
另外三人跟着连连点头,脸上满是轻蔑。
胖子见手下士气正盛,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再次低喝一声:“所有人听令,一起上!不留活口!”
五道身影瞬间散开,像饿狼般朝着段峰离去的方向潜行,脚印刚落在雪地上,就被纷飞的雪花快速覆盖。
崖边的三名影煞见状,为首者眼神一沉,低声道:“坐山观虎斗,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手收网。”
风雪卷着碎雪拍在膝头,踩在积雪里的脚步声被风揉得稀碎,却仍有一阵若有若无的“簌簌”声顺着风飘过来。
段峰浑身一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窜上后颈,刚要做出防御动作,就被身旁的巴图一把拽住胳膊往前拖:“有埋伏!”
身旁两名护卫反应极快,“唰”地拔出弯刀,横在身前怒喝:
“停下!再往前一步就休怪我们不客气!”
段峰踉跄着回头,只见五道黑影踏着积雪朝这边狂冲而来,雪沫被他们踩得飞溅。
口中还爆发出狰狞的狞笑:“杀!”
“你们俩护住主子!”
巴图大喊一声,挥着弯刀就迎了上去,刀锋劈在风雪里,瞬间挡住两名杀手。
他的战力果然不俗,刀锋相撞发出“砰砰”声响,竟一时不落下风。
胖子带着其余两人瞬间围了上来,脸上扯出一抹狰狞的笑:
“小巫医,受死吧!”
“主子快跑!我们来挡住他们!”两名护卫嘶吼着扑上前,弯刀与对方的兵器撞出火星,很快就被逼得连连后退。
段峰没有慌乱,迅速扫视四周地形,在听见护卫的喊声后,立刻朝着战营方向狂奔。
——那里离虚连延的营地最近,才有获救的可能。
身后兵器碰撞的脆响、惨叫声瞬间交织在一起。
胖子解决掉一名护卫后,哈哈大笑起来,甩开其他人追了上来,脚边的石子被他踢得“咻”地一声飞向段峰。
“砰!”
石子狠狠砸在段峰肩头,他只觉一阵发麻,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惯力带着失去了平衡,重重摔进雪地里,砸出一个浅浅的雪坑。
背脊传来的钻心钝痛还没来得及消散,他刚要挣扎着转身,一道冰冷的寒光已经骤然劈到了眼前。
只见,胖子踩着积雪腾空跃起,手中的弯刀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致命的寒芒,径直朝着他的心口刺来!
“卧槽…完了…”
段峰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眼睁睁看着那锋利的刀尖离自己越来越近,连胖子脸上狰狞的狞笑都清晰得触目惊心!
刀尖触到胸口的瞬间。
“当!”
脆响炸开的瞬间,段峰只觉胸口一阵剧震,“嗷”地惨叫出声!尖锐的痛感钻着肋骨蔓延,却没半点血肉破开的温热。
他瘫在雪地里吞了口凉气,低头一看——是灵犀那把小金刀正从怀中滑出,刀身泛着微光,死死抵住了胖子的弯刀!
胖子握着刀柄的手猛地一僵,显然没料到这不起眼的小玩意儿竟能挡住自己的全力一击,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空档,一道裹挟着风雪的黑影骤然破空而至!手中长剑“唰”地刺向胖子的手腕。
胖子慌忙撤刀格挡,却被对方的力道震得连连后退。
黑衣女子稳稳挡在段峰身前,正是奉命处理巫奴事务后返程的颖。
她刚途经此处就察觉异动,立刻赶来支援,双目圆睁,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结结巴巴道:
“敢、敢在王庭行凶,你、你们好大的胆子!”
段峰双手死死攥住怀中灵犀那把小金刀。
——卧槽!多亏了灵犀这丫头的刀,不然老子今天真要栽在这狗东西手里!
他吞了吞口水,怒喝“你们是什么人?受谁指使来杀我?”
胖子不屑地撇了撇嘴,冷哼一声:“滚开!别坏老子的事!”
颖眯起眼,寒芒乍现,结结巴巴怒斥:“找、找死!”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如鬼魅般窜出!第一剑直刺胖子面门,逼得他仓促抬刀格挡,“当”的一声,胖子被震得手腕发麻。
不等他回神,颖剑锋急转,第二剑直取脖颈!
胖子惊出一身冷汗,本能抬刀去挡,却只觉对方剑上力道沉如泰山,刀刃刚一碰触就被震得偏开。
他这才惊觉遇上了顶尖高手,只想抽身后退。
但颖怎会给他机会?她足尖一点雪地,身形骤然旋转,借着旋势欺近身前,第三剑直捣他心口!
速度太快,胖子基本都看不清,只听“噗嗤”一声,剑尖已穿透胸膛,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他双眼圆睁,带着满脸的难以置信轰然倒地,腰间的青竹扇飞出,“啪”地一声砸在他自己脸上。
“你们是什么人?”一道尖锐的女声骤然响起。
段峰眯眼望去,只见灵犀穿着一身狐裘长裙,蹬着厚重的马靴踏着积雪狂奔而来,她那原本就肿胀的小脸因愤怒而扭曲,跌跌撞撞地朝着这边嘶吼。
另一边,巴图奋力劈开身旁杀手的弯刀,反手一刀将对方砍倒在地。
朝着灵犀拼命大喊:“居次!他们是来杀段且渠的!”
灵犀听闻怒火更盛,眼见颖已迎上剩余两名杀手,当即厉声喝道:
“留活口!”
颖闻言剑锋微收,刻意避开要害,几招之下便将其中一人逼至绝境。
可那杀手眼神一狠,竟主动将脖子猛地一挺,径直顶向颖尚未完全收回的剑尖!
颖猝不及防,来不及收身,剑尖瞬间刺入对方脖颈,鲜血喷涌而出,杀手当场毙命。
另一人见状,深知自己已是穷途末路!身为死士,绝不可能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当即反手抽出短刃,“唰”地一声抹向自己的脖颈,同样倒毙在地。
“小无赖!你没事吧?小无赖!”
段峰依旧躺在雪地上,闭着眼,心里狂吼: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想杀我?我得罪的人里,罗姑比那小胖子说不定也想杀我,稽粥那狗东西也有可能!最大的可能,应该就是那白发巫祝!你们这些该死的巫医,给老子等着!
正在思忖怎么弄死这群巫医时,就觉得头被人抱在了怀中,温香软玉中,耳中传来急促的呼喊:
“小无赖!小无赖!醒醒!”
紧接着,一颗颗热乎乎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段峰脸上,带来湿润的触感。
段峰嘶嘶吸了一口冷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躺在灵犀那小丫头的怀里,周身萦绕着柔软的触感,心脏瞬间“嘣嘣嘣”狂跳不止。
“小、小主,他、他没事,别被骗。”
一道冰冷的声音传了过来。
段峰打了个寒颤,不用想也知道是那冷冰冰的颖。
他急忙睁开眼睛,灵犀那张依旧肿胀的脸映入眼帘,香肠似的嘴唇微微抿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眼泪还在吧嗒吧嗒往下掉。
这一刻,段峰神色复杂,呆呆地在她怀中望着眼前人,心里飞速盘算:
——这丫头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到底要不要利用她杀了这些该死的巫医呢?可不利用她,我现在人微言轻,根本不可能撼动那些巫医。到底该怎么办呢?
灵犀见他睁眼,立刻瞪着红肿的眼睛,胡乱抹了把眼角的泪水,脸颊的肿胀牵扯得她呲呲牙咧嘴。
却还是喜出望外:“小无赖!你没事了!太好了!”
说着,她又将段峰紧紧抱在怀中。
“小、小主,他、他是坏人。”
这时灵犀才转头看向一旁的颖,感激道:“颖,他虽是个无赖,但绝不是你说的那种坏人!”
段峰还在灵犀怀中,扭过头看向那一身黑衣的颖,她手上的剑还在滴着血珠,正用不善的目光冷冷盯着自己。
苦笑道:“颖姑娘,你误会了。”
“骗、骗子。”
颖冷冷只吐出三个字,转头看着,身后雪地里虚连延带着百余骑从远方雪幕中疾驰而来。
另一侧,巴图则和另一名护卫扛着一位重伤的同伴匆匆赶至。
两人双膝跪地,急声问道:“灵犀居次赎罪,段且渠!你没事吧?小人们该死,让你受惊了!”
灵犀并没有理会眼前虚连延带着百余骑跪在雪地里呼喊着“居次”,只是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巴图,又看了看身旁还在流血的护卫。
怒声吼道:“巴图,你们不是有十人吗?人呢?怎么只有你们三个,其余的七人都死了吗?”
“居次,是……是小人的错!”巴图颤巍巍的一下又一下在雪地里磕头。
“不,暴力女,不是他们的错!是我只让他们三人跟随的!”
段峰急忙从灵犀怀中起身,大步上前,边走边说。
伸手把巴图和虚连延等人扶了起来,又俯身检查地上流血的护卫伤势。
“虚连大哥!给我弄点草药!这伤势太重,再不处理不行了!”
说完段峰看向巴图,继续吩咐:“快把这位兄弟扶回我的穹庐里去!”
巴图与身旁跪着的护卫对视一眼,显然这位新主子并未追究他们护卫不力的罪责。
二人满心感激地望着眼前的新主子段峰,重重磕了个头,这才起身扶起那位平日里同甘共死的兄弟,朝着段峰的穹庐快步走去。
虚连延则在身后安排人去准备药物。
段峰转身,恰好看到灵犀正气鼓鼓地踢着那胖子的尸体。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小金刀,缓步走了过去。
“暴力女,这一次多谢你,也多谢这位颖姑娘了。”
“颖颖,到底是谁想杀小无赖?”灵犀咬着小虎牙,目光投向身旁面无表情的颖。
“回、回小主,不、不知。”颖微微摇了摇头,恭敬回应。
“都是死士吗?没留任何痕迹?”灵犀眯起双眼,凝重追问。
颖冷冷地点了点头。
灵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哪里不知道,死士刺杀目标时,为了防止身份暴露,根本不可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她强压下心头的烦躁,转头看向段峰无奈地质问道:“小无赖,到底是谁想杀你,你都不知道吗?”
段峰心里咯噔一下,很想说是白发巫祝派人下的手,但瞥了眼眼前这位公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行,不能明说,没什么证据,她也不好杀人。
他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忽然想到了刚才的巴豆,这东西顶多让人拉肚子,对这小丫头造不成实质性伤害。
——有了!待会让那些该死的巫医在给这位小丫头送食物时加些巴豆,先让她吃些苦头。一来杀杀她的气焰,看她以后还敢不敢朝我动手;二来再借刀杀人除掉这些敌人,也更稳妥。”
想到这儿,段峰嘿嘿一笑,岔开话题:“暴力女,我也不清楚是谁干的。别说这个了,走走走,我刚升了官,今天请你喝酒吃肉去!”
“哟,你有酒有羊吗?还敢说请本居次吃?”灵犀鄙夷地瞥了段峰一眼。
段峰尴尬地挠了挠头,身后的虚连延大笑着走上前来:“段兄弟,升官了?那可得好好庆祝一番!放心,食物的事老哥包了!”
段峰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食物要是让虚连延来准备,自己还怎么借刀杀人对付那些巫医?
他急忙摆手:“不行不行,虚连大哥,这一顿必须得我请!您看,我给匈奴定下了多大的国计国策,这点排场还是有的!”
“住嘴!”灵犀猛地抬手喝止,“小无赖,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她深知这话关系重大,为了虚连延的安全,绝不能让他知晓太多核心机密。
虚连延微微一愣,瞬间明白其中涉及匈奴大计,连忙摆手:“大兄弟,你的好意老哥心领了,心领了!”
段峰这才松了口气,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转而笑道:“走!虚连延大哥,把你的护卫都带上,咱们去我的新穹庐,让居次请咱们大吃一顿!”
灵犀在一旁听得眼皮狂跳,攥紧小拳头冷哼一声:“请就请!”
然而在远方崖边的枯树阴影里,那三名奉稽粥王子之命而来的影煞始终眯着眼,死死盯着下方一行人离去的方向。
他们看着王庭护卫拖着那五具刺客的尸体远去,显然是要带回营地追查验处理。
确认现场已无遗漏后,为首的影煞才缓缓抬手示意。
三人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从雪窝中起身,动作轻得没有搅动半分风雪。
为首者最后瞥了一眼段峰等人消失的穹庐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权衡,随即转身隐入茫茫风雪之中,只留下一串转瞬就被白雪覆盖的浅痕,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停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