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庐内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阏氏的脸庞一半明一半暗。
“段且渠，你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小巫医，是如何知晓这遥远之外的国度和富饶呢？”
她死死盯着刚被封作且渠的段峰，方才那番关于西方国度的描述，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她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段峰心头，浑身一僵，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我怎么知道？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来的吧？知道历史走向吧？
他脑子飞速运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无数个借口在脑海中闪过，又被一一否定，这女人心思缜密，该如何回应？马可波罗！可他元朝才来的啊？不管了。
“回、回阏氏！前些日子，有个异域商人偶然来到采凉山，他自称马可波罗，是从极西之地而来。这些消息，全是他告诉我的！”
“异域商人？你可有凭证？”阏氏显然知晓异域商人的存在。
“有！当然有！”
段峰连忙点头，顺着编好的谎话往下说，“那马可波罗随身带着一本话本，上面不仅画着清晰的地图，标注了各个地界的山川河流，还详细记录了每一个国度的风土人情、生存方式！比如那安息国，骑大象作战，百姓多以经商为生，富得流油。
他咽了口唾沫，刻意放大语气里的诱惑感，继续胡诌：“至于那罗马帝国，地域辽阔得能顶十个大汉朝！那里遍地都是金山银矿，粮食多到堆成山，百姓压根不愁吃穿。
“更有意思的是，他们吃饱了没事干，还会驾着船下海捕鱼，把鱼晒成干当口粮。”
“可也正因为过得太安逸，他们的军队比起咱们草原上弯弓射大雕、策马踏千里的气魄，简直差远了！”
此话刚落。
灵犀歪着脑袋好奇地问：“母阏氏，这小无赖说的，是不是咱们以前吃的那种大大的咸鱼干？”
阏氏没理会灵犀的话，此刻她胸腔早已狂喜，确认段峰的话十有八九是真的。
因为她知道安息国是骑大象的，也知晓那是片富饶的大陆，听说遥远之外有海洋，只是路途太远未能探明，偶尔会有那边的人来到匈奴王庭，带来这种鱼干。
“这些路线你都记住了？本阏氏虽听说过安息国，可距离太远，咱们要怎么才能抵达呢？”
这话一出，段峰瞬间喜上眉梢——这群匈奴人真是送上门的机会！正好把他们忽悠去修路，让他们彻底没精力与大汉朝作对，这才对得起自己身为华夏子孙的立场！
嘿嘿笑着，蹲下身抓起刚才画圈的木棍，在地上画起大饼：
“阏氏您看！咱们从采凉山修一条立直道去大月之国，原本20天的路程，修完就只要10天甚至更短！但路面得平整，还得在立直道上分段设立驿站，保障行军和运粮速度不耽误！先打下大月之国占据城池，再按‘分段修建，以战养路’的法子接着修立直道到安息国，拿下后继续修通罗马！这一路的立直道贯通后，原本两年的路程半年就够，这不就解决了吗？”
灵犀小嘴猛地张成了“O”形，一双还带着肿胀的眼眸里满是惊光，死死锁定着段峰。“分段修建，以战养路？”
她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两个新鲜词汇，脑海中瞬间闪过之前段峰提出的“分化管理”“以夷制夷”，以及三十人擒获千名大月氏人的场景。
只觉得这小无赖的脑子像是藏了片草原，总能冒出些闻所未闻却又透着精妙的念头，小虎牙咬得咯吱作响。
阏氏原本微微前倾的身体瞬间僵住，狭长的眼眸死死盯着地上段峰用木棍勾勒出的路线，
她自然知晓汉朝有类似的驰道，当年听闻汉军骑乘大宛汗血马，借驰道一日能奔袭五六百里时，还曾让她心生忌惮。
此刻，方才因听闻西方富饶而燃起的狂喜，尽数被这“立直道+分段建站+以战养路”的构想所取代。
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关键短语，脑海中飞速推演——立直道缩时、驿站补能、以战养路，三者环环相扣，西扩蓝图竟如此清晰可行。
沉默片刻后，阏氏眼中的权衡与算计渐渐褪去，正欲开口追加赏赐，余光却不经意扫过段峰怀中灵犀的那把小小金刀。
她顿时眼皮一跳，心中念头电转：段且渠这等人才，若能拉拢为己用，西扩大业定能事半功倍，待他真能建成工程、解决子民粮食与汉朝贸易这两件事，便将灵犀下嫁于他，用亲事牢牢拴住他。
念头既定，阏氏面上恢复沉稳，摆了摆手：
“段且渠，今日辛苦你了，退下歇息吧。后日一早，随本阏氏前往白登山面见冒顿单于。”
段峰听闻冷笑一声，史书里记载第七天陈平就要来谈判，明天就到第七天了。
他不再多言，微微颔首示意，转身便离开了穹庐。
灵犀望着段峰远去的背影，抬脚就想追出去，却被阏氏厉声喝住：“回来！”
灵犀的脚步猛地顿住，嘴角蠕动了几下，满脸不情愿地蹭着脚，慢慢挪到阏氏面前。
小声嘟囔：“母阏氏，您还有事要交代吗？”
“你的信物小金刀去哪了？”
阏氏没好气地抬手顶了一下她的额头。
灵犀这才猛然记起，自己的小金刀还在段峰那小无赖手里，顿时眼神躲闪。
慌忙撒了个谎：“在、在我穹庐里啊！”
“哦？在你穹庐里？”阏氏挑眉打量着她，“我若是要看，你现在能拿出来吗？”
“当然能！现在儿臣就去给您拿……”灵犀心里一慌，强装镇定，说着抬着脚就想跑。
阏氏一把拽住她的衣袖，像拎小鸡似的把她拉了回来，恶狠狠地瞪着她。
“你当本阏氏是傻子吗？你那金刀明明在那小……段且渠怀中！你是打算招他为金刀驸马？”
“不、不是！”灵犀急得连连摇头，脸颊涨得通红，“我、我怎么可能喜欢那小无赖呢？他嘴里尽是胡扯的浑话！”
“哼…他可不是什么无赖，而是能为匈奴谋福祉的治国栋梁。”
阏氏冷哼一声，语气缓和了些许，眼神却带着几分深意。
灵犀愣了愣，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却被阏氏递过来的眼神堵了回去，只能气鼓鼓地跺了跺脚，心里把段峰又骂了千百遍。
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被阏氏看在眼里，她暗自摇头。
——自家女儿这是暗生情愫还不自知啊。
可一想到段峰，那被女儿称作“小无赖”的少年，实则是百年难遇的大才，绝不能让他落入稽粥、罗姑比和月芽等王子手中。这般人物，不为我所用，便只能除之，绝不能留后患。
阏氏又瞥了眼灵犀，她那本就肿胀的脸颊因羞愤染上红晕，更显娇憨。
终是叹出一口气，缓缓说道：“待他帮匈奴收复大月氏，再把种粮建城的计划尽数落地，本阏氏便正式下旨，招他为你的金刀驸马。”
“什么？！”灵犀猛然抬头，眼神里满是错愕。
她自己也说不清对段峰究竟是不是喜欢，可一想到那小无赖竟敢把她按在雪地上，还强行亲过她一次，怒意就窜上头。
指尖下意识抚上嘴唇，仿佛还能触到当时的温热触感，心瞬间狂跳起来！像有无数只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但她嘴上依旧不肯服软，重重跺着脚：“不！我才不要！那小无赖怎配做本居次的金刀驸马？”
说罢，怕母阏氏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就像只受惊的小鹿般，慌忙溜出了穹庐。
夕阳把采凉山的雪顶染成橘红。
碎雪被寒风卷着打旋，像无数细小的冰粒，狠狠砸在段峰住的战营穹庐上，毡帘被吹得猎猎作响。
段峰裹紧兽皮袍，骂骂咧咧地掀帘进门，手脚都快僵成冰坨。
——心里正盘算着怎么跟虚连延蹭顿热羊肉，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在积雪上“咯吱”作响。
“段且渠！”
一声粗厉的大喝截住他的动作。
段峰微微一愣，转头望去，只见九名顶着风雪的人正快步逼近，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把磨得贼亮的弯刀。
他们身上裹着厚实的藤甲，显然不是虚连延的亲卫队。
——眼皮猛地狂跳，心里犯嘀咕：我没犯什么事啊？阏氏刚封了官，怎么就来这么一出？
“你们是谁的人？”段峰往后退了半步，“阏氏刚让我负责建城种田，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领头的护卫面无表情，突然单膝跪地，身后八人也齐刷刷跟着跪倒在地。
齐声喝道：“段且渠！我等是王廷军，奉阏氏之令，保护您的安全，听从您的调令！”
领头的护卫小心翼翼地抬头，嗫嚅着:“段且渠请赎罪，原本一队十人，咱们有个兄弟肚子不舒服，迟些就到。”
段峰彻底愣住了，——这且渠官职竟还有这待遇？配了十名藤甲护卫？
可一想到这是阏氏派来的人，那点转瞬即逝的欣喜瞬间消散，心里门儿清：定是那老女人派来监视自己的。
他抬手摸着光洁的下巴，眼珠转了转:要怎么才能把这十人收为己用呢？得先探探他们的底。
当即快步上前，挨个把他们扶起，还顺手拍了拍他们肩头上的积雪。
哈哈笑：“有劳诸位大哥了！快进穹庐里坐！”
“段且渠不可！这不符合咱们匈奴的尊卑之礼！”
领头的大汉急忙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拘谨。
段峰翻了个白眼，满不在乎地摆手：
“屁的尊卑！你们现在是我的护卫，听我的就行！快进来，等会儿我去虚连大哥那里给你们弄些肉和酒来解解馋！”
众人对视一眼，眼底瞬间亮起光来。
他们在王庭护卫中待了这么久，不管是骨都侯还是各位王子，向来把他们当使唤的工具，别说请进穹庐做客，就连一口热酒都难得赏赐，大多时候只能守在穹庐外，夜里还要轮班值守，风吹雨淋是常事。
眼前这位新上任的段且渠，不仅对他们和颜悦色，还主动要请他们吃肉喝酒，这般待遇简直闻所未闻。
众人心里顿时觉得，这位新主子好像很不错，也不再推辞，跟着段峰鱼贯钻进了穹庐。
段峰看着他们拘谨地站在穹庐角落，目光扫过火塘边堆着的干草，心里暗暗盘算：先用吃食拉拢人心，等陈平来了谈妥汉人的事，有这十人在，建城种田的计划也能多一层保障，至于阏氏的监视……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想到这，咧嘴一笑，看向领头的黑脸大汉问道：“不知大哥叫什么名字？”
“段且渠！您怎能这么称呼小人？小人叫巴图，您直接唤我名字就好！”
那护卫闻言急忙摆手，脸上满是惶恐，说着就要往下跪。
段峰连忙伸手扶住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好！那以后我就叫你巴图！走，你带两个人跟我去旁边的战营穹庐，找虚连大哥那边抬些肉和酒来，我这穹庐里空落落的，啥也没有。”
这话一出，身后剩下的几名护卫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眼神里藏不住期待。
巴图心里还在琢磨这位新主子的意图，可转念一想，哪有贵族会对护卫这般客气？这般待遇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过。
就在这时，哗啦一声，穹庐帘被掀开，一个穿着藤甲的大汉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扑通”跪地，头埋得低低的：“段且渠，恕罪！小人肚子不适，来迟了！”
巴图等其余九人见状也齐齐跪了下去。
“段且渠，这便是方才跟您提过的那位肚子不适的兄弟。”
段峰微微一愣，急忙上前将这十人扶起。
余光却瞥见刚进来的藤甲护卫手中还攥着一把类似黄豆的东西，顿时眼睛瞪大：“你把手中的东西给我看看！”
那护卫微微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巴图已然一巴掌拍在他头上，沉声道：“还不谢过段且渠不治罪之恩？你还敢迟疑？”
护卫身子一哆嗦，急忙从腰间的皮囊里又抓出一把黄豆，双手递到了段峰手上。
段峰瞪圆了眼。
——手中的果然是“黄豆”！
他心里刚涌起一阵狂喜，却很快发现其中几颗不对劲：这几颗豆子比普通黄豆略大，表面还带着细微纹路——这不是巴豆吗？
段峰哭笑不得地看向那名拉肚子的大汉，强忍着笑意问：
“你就是吃了这些豆子才拉肚子的？”
“是的！平日里吃这些豆子都没事，不知近日为何，吃了就一直拉。”大汉急忙点头，一脸困惑地看着那些平日里饿了就吃的小豆子。
段峰听得险些笑出声，心里狂吼：
——吃巴豆能不拉肚子？不过这些黄豆能做的东西可太多了！豆腐、豆浆、豆干……
光是想想，他都忍不住口水直流，当即说道：“这豆子用处大着呢！巴图，走，挑两人，咱们先去找虚连大哥那边抬些肉和酒来。”
巴图当即不再犹豫，点了两名同伴，快步跟上段峰走出了穹庐。
穹庐另一头的小崖边，寒风中，三道黑影隐在积雪与枯树的阴影里，正是奉稽粥王子之命而来的三名影煞。
他们裹着深色兽皮袍，身形紧绷如蓄势的猎豹，眯眼死死盯着穹庐前走动的四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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