阏氏眯着眼,目光死死锁在灵犀脸上,脑海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怎么可能?本阏氏跟随冒顿单于这些年,从当年漠河之战,单于率部突袭东胡王庭、一战瓦解其主力开始。
到后来单于以鸣镝弑父,亲手诛杀老单于头曼,连带着那些不服管教的王族子弟一并铲除、平定王庭内乱。
再到这些年与大汉持续对峙,哪一场战绩不是靠刀光血影的铁血拼杀换来的?
可灵犀说的这事——三十人活捉八百大月氏轻骑,简直是闻所未闻!
难道这孩子说的全是真的?
若真是如此,那叫段峰的小子,一旦落到罗姑比、稽粥、月芽任何一方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母阏氏,您怎么了?”灵犀见阏氏出神,伸手轻轻摇了摇她的手臂。
阏氏这才回过神,指尖抚过女儿肿胀的脸颊。
“灵犀,你说大月氏派军队围攻你们?最后反被你们生擒了整千骑?你去把那叫段峰的小巫医带来,母阏氏要亲自瞧瞧——探探他是否真有你说的经天纬地之才。”
灵犀眨了眨眼,望着阏氏,心里犯嘀咕:今日母阏氏的语气怎么怪怪的?
但她没多问,点头应了声“好”,转身起身退出穹庐。
看着灵犀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阏氏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冷声道:
“颖,无论用什么方法,去从灵犀捕获的大月氏俘虏里,撬出他们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间段,闯入阴山范围。”
“是。”
颖躬身缓缓退了出去。
然而,临时王庭战营的另一座穹庐内,早已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两百余名近卫护卫队把空间填得满满当当,连火塘边都围得水泄不通,所有目光全聚焦在虚统、虚连延和段峰身上。
火塘里的烤羊肉滋滋冒油,金黄的油珠顺着肉缝滴落,香气裹着马奶酒的醇味在帐内弥漫。
虚统站在人群中,唾沫横飞地拍着膝盖,讲的正是三十人活捉八百大月氏人的经过,连用粗绳串俘虏、压制反抗的细节都绘声绘色,时不时抬手比划当时的阵型。
虚连延拎着马奶酒囊在一旁搭话,引得护卫队阵阵叫好。
段峰挨着火塘,面前三大盘烤羊肉往嘴里猛塞,油汁顺着指尖往下淌,身旁的空马奶酒袋堆了十多袋,手里还攥着半只油光锃亮的羊腿没停嘴。
护卫队听完都倒吸凉气——这事比草原上的英雄传说还玄,但想到外面俘虏营里的八百多大月氏人,又见是眼前这小子干的,便不得不服。
直到瞥见段峰的吃相,众人全愣了,面面相觑,吞咽口水的“咕咚”声此起彼伏。
草原上最能喝的勇士一次也就两袋马奶酒,段峰却灌了十多袋,还跟没事人一样。
更离谱的是,他一个人啃完了整只羊腿,不少护卫队手里的肉干都忘了嚼,直勾勾盯着他的盘子。
段峰抬头见满帐人盯着自己,老脸一红,放下羊腿:“这是怎么了?你们都不吃?”
虚连延大手“啪”地拍在他肩膀上,笑出声:“段兄弟!你肚子跟我们一般大,咋能喝十多袋酒、吃整只羊腿?东西都装哪儿了?”说着就伸手去摸他的肚子。
段峰吓得一哆嗦,避开他的手,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络腮胡大汉,苦笑着摇了摇头。
——说实话,这络腮胡大汉对自己是真不错,不当亲弟弟,也当亲弟弟似的照顾。
他深深闭了闭眼——总不能跟他说自己是穿越而来,天生就带着这“大胃王”的累赘体质吧?不过是再蹭几顿饭罢了,吃完过几日想办法就该走了。
——我是汉人,虽误落匈奴地界,可终究是汉人!
虚连延见段峰愣在原地,还以为他是窘迫。
当即哈哈大笑:“没事,段兄弟!以你的本事,以后定能在王庭大展身手,还怕缺这些吃食吗?”
正说话间,灵犀掀开穹庐毡帘走了进来。
帐内两百多人见状,急忙起身,左手扶胸行礼:“居次!您怎么来了?”
段峰眼皮狂跳,暗叫一声不好——这小娘皮此刻来,肯定没好事。
果不其然,当他对上灵犀那肿胀的眼眸时,就见她瞳孔里满是怒意,还磨着那对小虎牙。
她气鼓鼓地冲虚连延道:“虚连延!你怎么给这小无赖喝这么多酒?母阏氏还要找他问话呢,他喝了十多袋马奶酒,待会说错话怎么办?”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虚连延嘴角抽搐,苦笑着回应:“居次啊,您看段兄弟喝了十多袋马奶酒,还吃了三盆烤羊肉,这模样哪有半分醉意?”
“天啊?这怎么可能?”灵犀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目光死死落在段峰身上。
段峰抬眼,深深瞥了眼这位刁蛮公主,深吸一口气,迎着她的目光开口:
“居次,别怪虚连大哥。这次我帮你擒了这么多大月氏人,讨顿饱饭吃,应该不算过分吧?”
灵犀没理会他,只是顺着虚连延的目光看向地上的酒囊,显然还是不相信,当即弯腰去翻查那十几袋空牛皮酒囊。
每一个都被她仔细拾起来,凑到耳边轻轻摇晃,确认里面空空如也。
等十几个酒囊全检查完,她才扶着额头,缓缓叹道:
“小无赖啊,你说你一顿吃三盆羊肉,还能喝这么多酒,偏偏还不醉……谁能养得起你啊?”
这话一出,帐内众人都憋不住了,肩膀一个劲地抽搐抖动。
心里都跟着认同——这话太实在了!要是军中再出这么个大胃王,一人吃好几人的口粮,那岂不是要直接吃穷一支军队?
段峰眼睛一亮,装出一副“被说中痛处”的模样,小声回应:“居次说得太对了,我也知道自己吃得多,再待下去怕是要拖累您。您就行个方便,放我走吧?我保证走得远远的,绝不回头叨扰。”
“不行!”
“不行!”
两个字几乎同时从灵犀和虚连延口中炸开。
虚连延先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段峰的肩膀:“小子!你平时喊老子一声‘老哥’,就算倾家荡产,老子也得养着你!放心吃,有老哥在!”
灵犀则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点嗔怪:“小无赖,你这话的意思,是说本居次还养不起你?别废话了,母阏氏要见你,跟我走。”
段峰咽了口口水。
——满脑子都是????问号,大哥我只是想离开这里啊!你们放我走吧!
一想到那位三十多岁的美妇,心里就发怵。
——史书里记载,这位阏氏可不是善茬,弄死过不少和她争宠的女人,连其他王子都敢动。
“居次,我能不能不去呀?您看我……我都醉得走不动路了。”
灵犀根本不吃这套,伸手一把就将段峰提了起来,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不行!母阏氏要找的人是你,你要是敢违抗她的命令,她会杀了你的!”
说着,她的余光扫到了段峰怀里自己的小金刀,手指动了动,明显想伸手去拿。
但瞥见帐内两百多双眼睛都看着,还是压下了心里的冲动,只提着段峰,径直走出了穹庐。
“暴力女,你放下!这么多人看着呢!”
段峰被灵犀像提小鸡似的拎在手里,双脚离地,心里又惊又气——这小娘皮看着纤细,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
灵犀却不管不顾,只咯咯笑着,手上的力道半分没减,提着段峰就往临时王庭最大的那座穹庐走去。
两人刚走出帐,身后的穹庐里就爆发出一阵“哈哈哈哈”的大笑声,混着护卫队们的起哄声,在雪地上飘得老远。
“母阏氏,人带来了。”灵犀掀开门帘,将段峰往穹庐里轻轻一放,轻声禀报。
段峰心如死灰,头上还沾着没化的雪花,刚被灵犀像提小鸡仔似的拎进来,连站直的力气都懒得出。
而正坐在案前剪花的阏氏闻声转头,目光扫过段峰。
——看到他脸上的肿胀,竟和灵犀脸上的红肿如出一辙,连眼睛都肿得几乎一样时,嘴角当即憋出了笑意,随即缓缓点头:
“坐吧。灵犀,给这小巫医倒杯热茶,让他暖暖身子。”
段峰吞了吞口水,盯着灵犀转身去拿陶壶倒水的背影,硬着头皮挪到木榻旁坐下。
屁股刚沾着榻边,心里就打鼓:这老女人到底要问啥?
正剪花的阏氏突然瞥见段峰怀中的小金刀,瞳孔猛地一缩——那是灵犀未出阁时的信物,是要赠予未来驸马的象征!
她当即攥紧拳头,心里又急又气:这金刀乃王室联姻的信物,灵犀贸然赠予外人,若是被其他王子知晓,定会以此发难,动摇我在王庭的地位!
压下火气,阏氏眼神瞬间变得不善。
等灵犀把热茶递给段峰,乖乖退到一旁。
她才冷声道:“小巫医,听说你用计击败了大月氏人?现在本阏氏只给你一次机会,若不能拿下大月氏的城池,我立马斩了你。”
此言一出,正在浇花的侍女、捣药的巫奴吓得浑身一颤,急忙悉悉索索跑来,跪在阏氏身前,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母阏氏,这怎么可以?”灵犀急了,忙上前一步,“这小无赖帮咱们抓了大月氏整整一队千骑,您怎么还要杀他?”
阏氏眼神瞬间冰冷,扫了灵犀一眼,厉声喝道:“退到一旁!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灵犀被她吼得一缩,只能乖乖退到帐边。
坐在木榻上的段峰听得心脏“咯噔”一下,屁股都差点从榻沿滑下去,手忙脚乱撑住才坐稳。
看着灵犀不敢再吭声的样子,心里疯狂咆哮:卧槽,你个老女人!脑子有坑吗?又给你找蜂蜜,又救你女儿,现在还要杀我?
——我断没有为匈奴效力的道理,我骨子里流的是华夏的血,心之所向从来都是中原故土。
刚想回怼回去,抬眼瞥到这阏氏冰冷的眼神,段峰后背冷汗直冒。
——那眼神里的杀意毫不掩饰,他瞬间反应过来,这女人要除的只是大月氏,并非汉朝。
为了小命,段峰微微叹了口气,罢了!只能妥协这一次。哎。
——脑子里飞速回想大月氏的记载:好像就是因为内部三位王子内乱,又接连遭冒顿、稽粥两位单于轮流进攻打击,才一步步走向亡国,最终被迫撤离草原的……可这怎么用来破城?
定了定神,段峰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大月氏的城池,小人有一计,不需直接出兵,定能让他们自行瓦解。”
阏氏听完,眼神微眯,刚要追问,穹庐的门帘突然被“哗啦”一声掀开。
一个身穿黑衣的人走了进来,是阏氏身边最得力的侍从颖。
她面无表情,步伐轻得没半点声响,径直走到阏氏身边,低头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后便退到一旁,双手抱剑而立,像尊没有感情的青铜雕像。
阏氏听完低语,缓缓点头,随即抬眼重新看向段峰,语气依旧冰冷。
“何计?”
段峰吞了吞口水,眼角余光扫过那身黑衣人的冷硬身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阏氏,这一计名为‘借势驱虎吞狼’。”
阏氏闻言,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借势驱虎吞狼”这六个字陌生又锐利,让她眼底多了几分探究。
“具体如何做?”
段峰见状,忙蹲下身,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三个圈,缓缓说道:
“这三个圈,分别代表大月氏的三派势力。第一步,你们先找到其中最不受宠、最恨太子或受宠王子的那位王子,给他送金银、送粮草,必要时再出少量兵力,全力扶持他去攻打受宠的那一派——你们只做背后靠山,绝不露面,先让他们斗起来。”
“等这两派斗到两败俱伤,太子那边元气大伤,你们再走第二步。”段峰手指在第三个圈上轻轻一点,继续道,“再找大月氏里另一股中立势力,或是再挑个想争权的王子,同样给足好处,让他去打咱们之前扶持的人——理由就说‘他独占匈奴的好处,想独吞大月氏’,让他们接着斗。”
阏氏修长的眼眸死死盯着地上的“地图”,脑海中满是震惊——她从未想过,破大月氏竟能有如此不费兵力的巧法。
段峰微微抬眼,瞥见阏氏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亮,心里掠过一丝鄙夷,继续说道:
“你们不用管谁赢谁输,让他们一直内斗下去。今天扶这个打那个,明天扶那个打这个,把他们的兵力、粮草全耗在自相残杀上。等上一两年,大月氏内部早斗得四分五裂,到时候你们再出兵,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下,这便是借势!”
此言刚落,灵犀凑上前盯着地上的圈,眼神闪烁,若有所思。
双手抱剑的颖瞪圆眼睛,死死盯着段峰。
阏氏却陷入了深深的沉默,指尖悬在案上的锦缎上迟迟未动,脑海里反复推演着“借势驱虎吞狼”的每一步。
——从扶持弱势王子,到挑动两派内斗,再到坐收渔利,每一环都环环相扣,甚至能避开匈奴眼下兵力不足的短板。
她清晰地觉察到,这计策竟真的可行。
可念头刚落,寒冬里草原的惨状就撞进脑海:成片冻死的牛羊倒在雪地里,子民们捧着空了的粮袋啃树皮,往年若不是靠南下劫掠,连过冬的口粮都凑不齐。
若王庭真有充裕银钱,何至于年年冒风险去抢?
想到这,她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抬眼看向段峰,无奈道:“计策是好,可这些钱财粮草,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