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中的粮草堆还在噼里啪啦地燃烧,火星裹着黑烟直冲天际,将暗沉的飘雪天映得一片通红。
远方灰蒙蒙的天幕上,忽然透出一道微弱的鱼肚白,细碎的雪花落在滚烫的炭灰上,瞬间化成一缕白烟。
虚连延快步冲上前,一把扶起还瘫在雪地上的段峰,粗糙的手掌拍掉他身上的雪沫。
“段兄弟,你怎么又得罪居次了?”
段峰捂着脖颈,手指还能摸到刚才刀锋抵过的冰凉触感,身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没好气地啐了一口:“我哪敢得罪她?这女人莫名其妙!我就提了句之前答应给我五个女人,她直接把我从马背上扯下来,拿那破刀子架在我脖子上,差点就让我见了阎王!”
“你还敢顶嘴?”灵犀的小虎牙咬得咯吱作响,猛地转头瞪向段峰,紧紧握着手中的弯刀:“信不信本居次现在就把你拖去阉了,省得你以后再胡言乱语!”
段峰被她的话和手中弯刀一吓,立马双手捂住裆部,喉结上下滚动,心里狂吼:该死的小娘皮!要不是小爷打不过你,非要暴揍你一顿不可!
可转念想到之前答应的五个女人一个都没了,心里又“拔凉拔凉”的。
一旁,虚连延见状嘴角不断抽搐,一边拽着段峰往后退,一边笑着劝:“居次消消气,段兄弟年纪小,说话没个把门的,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咱们还得赶紧安排撤离的事,别等大月氏的救兵来了添麻烦。”
说罢,他又凑到段峰身边,小声问:“段兄弟,居次的金刀还在你手里吗?”
段峰没好气地从怀中掏出那把小金刀,挑眉道:“你说这个?在啊。要不给你?”
虚连延盯着那把小金刀,眼皮狂跳,连忙摆手:“不、不,段兄弟,你好好留着,这可是居次的信物。”
说罢,他干笑两声,转身朝着前方被绑成一串、五人一组的大月氏俘虏群走去。
段峰望着虚连延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小金刀,指尖摩挲着刀身,随即把刀揣回胸前。
他抬眼盯着不远处的灵犀,嘴角偷偷蠕动着,心里嘀咕:就不给你,偏不还给你!
灵犀本就没消气,瞥见他这小动作,眼皮瞬间狂跳,压下去的怒气“唰”地又腾了上来,握着弯刀的手紧了紧。
段峰余光瞥见她的神色,吓得打了个哆嗦,不敢再磨蹭,转身就朝着前方——穹庐外正一个接一个趴出来的大月氏俘虏群跑去。
身后灵犀眯着还在肿胀的眼,鼻尖轻哼一声:“没骨气的东西,一下就跑。”
她抬眼望去,只见虚统和虚连延正带着人在穹庐外忙活——刚从穹庐里出来的大月氏人,每人手里被发了一根稻草,攥着稻草的五个人凑成一组,就被拉到绳前。
两条粗绳绷得笔直,一条串住这组人的右脚,另一条在侧面串住他们的左脚,人被夹在中间,像串珠子似的连在一起。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这样串好的队伍越来越长,最后竟足足排了八队,每队百人,八百多大月氏降兵整整齐齐立在雪地里。
随后众人翻身上马,先去马营牵出几匹头马,让头马领着上千匹战马走在前面,再驱赶着那八串俘虏跟在后面,朝着之前挖好陷阱的两崖之间行去。
——那处崖壁是他们早就选好的退路。
守在崖壁旁的五人正等着大部队回来,远远见着这浩浩荡荡的队伍,惊得眼睛都直了,满是不可思议。
等问清这八百降兵竟是段峰这小巫医的主意拿下的,在场三十余人,连虚连延和虚统都变了神色,看段峰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他们本是匈奴精锐里的精锐,以往跟大月氏作战,不是正面冲杀就是暗中偷袭,从没有过三十人活捉一整个千骑队的事。
眼下长长的队伍跟在头马身后,顺着阴山山脉往下走,朝着采凉山的方向缓缓前行。
风卷着飞雪扑在人脸上,把雪地上的马蹄印和脚印刚落下就盖了层白霜,只留下一道蜿蜒的浅痕,在茫茫雪原里慢慢往临时王庭方向延伸……
而此刻的采凉山临时王庭深处,一座偏僻的穹庐正被飞雪裹着。
穹庐内,三个身穿兽皮的巫医围坐在矮榻旁,脸皮阵阵发颤。
穹庐中央,三个黑衣人背对着门口而立。
黑衣人忽的上前一步,手从怀中摸出块金令,“当啷”丢在矮榻上。
“主人的令,不让那叫段峰的小巫医活过今晚。”
中间的巫医抖着手把令牌接到掌中,指腹刚触到那枚贴身金令上的纹路。
三个巫医顿时齐齐吞了吞口水——哪里认不出这是稽粥左贤王的令牌。
他声音发颤地回应:“可、可他去阴山为阏氏找岩蜜了,现在还没归……”
黑衣人沉默片刻,喉间滚出冷音:“主人只说不让他活到明日。等他回来,你们只用指认是谁,其余事不用你们沾手。”
三个巫医急忙跪到地上,颤抖着把手中的金令递还给为首的黑衣人,“邦邦邦”磕着头: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那黑衣人却没接金令,眼神冰冷地落在那枚金令上。
这金令从不是能递来递去的东西。
是主人手下“影杀”的身份凭证,只给对头人认路数,而且“影杀”从无退路,真要是任务败了,当场就会自杀,绝不肯留这金令给人抓把柄。
领头的巫医悄悄抬了抬头,突然想通这茬,后背“唰”地冒了汗,忙把金令塞回胸口。
又重重磕了个响头:“多、多谢大人!是小的糊涂了!那、那咱们这就去给您安排三个女人,等着那叫段峰的小巫医回来。”
三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会来事。”
随即就在穹庐里等着。
良久后,三个巫医才把女人送到穹庐,随即大步离开。
然而这三个巫医刚退到另一座穹庐,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穹庐的毡帘就被猛地掀开。
——风雪裹着五道身影踏雪而入,个个身着厚实兽皮,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粒。
三个巫医猛地抬头,还以为是方才那三位黑衣人,刚要起身行礼,看清来人模样却瞬间僵住。
为首的是个圆脸胖子,手拿着青竹折扇,眯着眼扫过三人。
不耐烦道:“大胆!见了我们怎不跪拜?”
中间的巫医定了定神,硬着头皮问:“诸位是……何方大人?还请明示来意。”
那胖子却不答话,嘿嘿笑了两声,伸手从怀中摸出块金令,“哐当”一声砸在最前面的巫医头上。
金令分量不轻,那巫医痛得闷哼一声,额角瞬间肿起个血包,金令滚落在毡毯上,映着穹庐里的火光发亮。
三个巫医颤巍巍捡起金令,指尖触到上面熟悉的纹路,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分明是罗姑比王子的随身金令!
忙捂着额角的伤,“噗通”一声跪到地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五位大人前来,还请恕罪!”
为首的胖子这才唰地摇开那把青竹折扇。
冷声问:“听说你们这儿来了个叫段峰的小巫医?得罪了主人,去,把他给老子叫来。”
扶着额角伤口的巫医颤巍巍把金令踹回胸口:“大、大人,那叫段峰的小巫医,去、去阴山给阏氏找岩蜜去了,还未回归!”
“什么?”那胖子脸色一沉,抬手就用折扇狠狠拍在巫医鼻子上。
巫医疼得叫了声“啊!”,鼻血当场喷了出来。
胖子跟着怒喝:“主人说了,他今晚必须死!都出去盯着,他一回来就报,办不成你们三个都得死!”
“是、是!大人息怒!”三个巫医连滚带爬地应着,顾不上擦脸上的血,慌忙趴出了穹庐。
三个巫医哪里敢再回穹庐,刚跑出几步就齐齐顿住。
一想到今日先后找上门的两波人,一个持稽粥左贤王令要取段峰性命。
一个奉罗姑比王子命要抓段峰,两人身份一个比一个尊贵。
目的却都透着狠戾,三人顿时又打了个哆嗦,连牙齿都忍不住发颤。
他们心里清楚,今日要是段峰不死,他们三个就活不过今晚,当即敛了神——人人羡慕的两块金令。
此时正在他们胸口发烫,眼睛死死盯着临时王庭入口的方向,连眨眼都不敢太频繁。
漫天飞雪被寒风吹得打着旋,朝着被冰雪覆盖的草原、枯黄的草根肆虐。
直到下午,临时王庭的巡逻队才发现动静——远方奔来大批马匹,忙上前查探。
看清来者是灵犀居次,身后还跟着上千匹战马,正压着八百大月氏俘虏往这边来。
巡逻兵们全都吞了吞口水,满脸不可置信,连手脚都有些发僵。
没人敢耽搁,忙引着灵犀居次,看着她策马奔腾,直往临时王庭里去。
直到来到中枢,那座立着临时王庭最大狼纹红木图腾的穹庐前,灵犀翻身下马。
她紧紧抓着兽皮裹着的小蜂巢,朝身后的段峰和虚连延扫了一眼,哼道:“虚连延,把这小无赖带去你们战营看好。好好给他吃一顿,记住,他再敢提女人,就立马阉了他。”
顿了顿又皱着眉补了句:“也别给他吃那么多,他一顿要喝三袋马奶酒、吃十斤肉,这不得把咱们都吃穷了?”
说罢,转身咯咯地笑着,攥着兽皮裹着的小蜂巢,掀开穹庐就钻了进去。
身后,段峰听得胸口发闷,气得肝疼,攥着拳头小声嘀咕:“小娘皮,吃都不给吃饱,你就不能好好做个人吗?”
一旁的虚连延无奈苦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段兄弟啊,也就你敢这么说居次。换作旁人,以她的脾气,早举着弯刀砍过来了。”
“可我又救了她!还帮她拿下了大月氏的轻骑队,她倒好,连顿饱饭都舍不得给,这像人干的事吗?”段峰气鼓鼓地盯着穹庐。
“是是是,是她不对。”虚连延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拽着他往战营方向走,“走,跟老子来,保证让你吃饱喝足。”
段峰这才消了点气,却还是一步一挪地跟着,嘴角不停蠕动,反复咒骂。
而远方,三道目光正不善地盯着这一切——正是守在临时王庭入口的三个巫医。
见段峰跟着虚连延离开,三人对视一眼,慌忙转身朝着那座藏着圆脸胖子和黑衣人的穹庐奔去报信。
最大的临时王庭穹庐。
灵犀刚掀开毡帘走进来,手中提着兽皮裹着的小蜂巢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小、小主”
清脆的女声响起,灵犀瞪大了双眼,急忙小跑过去拉住这个身穿黑衣、肌肤雪白、樱桃小嘴、杏圆眼的女子。
“颖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话音刚落,一旁正在剪花的阏氏猛地转头,看清灵犀那张肿得像猪头的脸。
——眼睛红肿得眯成缝,嘴角还像香肠似的翻在外头。
她慌忙丢掉手中的剪刀,一把抱住灵犀,颤巍巍地问:“灵犀!你的脸和眼睛怎么了?”
灵犀却咯咯笑着,扬了扬手中的兽皮物件,满不在乎地回应:“没事,没事,就被这些小蜜蜂扎了几下。您看这个,儿臣给您取回来了。”
阏氏当即红了眼,心疼地轻叩了灵犀额头一下:“你这孩子,为了给母阏氏取这银岩蜜,连命都不要了?”
“小、小主,都、都肿了……”一旁的颖快步上前挽住灵犀的手,抬手轻轻蹭过她红肿的脸颊。
灵犀咯咯笑着,反手握住颖的手——她自小就被颖护着长大,早习惯了她的口吃,从不会觉得别扭。
她轻轻摇了摇头:“颖姐姐,真不痛,就是看着吓人。”
说罢,转头看向阏氏,眼睛发亮,兴奋道:“母阏氏,儿臣这次去阴山,还发现了一个奇人!”
阏氏拉着灵犀坐在榻边,听了这话只是轻轻摇头。
——她太了解这孩子,带兵作战时半点不含糊,可平日里性子向来大大咧咧,说不准又是见了什么新鲜事。
她没多追问,只朝候在一旁的巫奴抬了抬下巴,让对方小心接过灵犀手里的兽皮蜂巢。
“先坐下歇着,慢慢说,别着急。”
灵犀看着巫奴离开的背影,刚坐稳就忍不住咬着小虎牙,绘声绘色地讲述起经过:
她先说段峰那小巫医如何用调虎离山计引走大月氏的追兵,伏击杀了对方的斥候。
又如何独自一人设置空崖计吓退大月氏整整一千骑的兵队。
听到这里,阏氏和颖对视一眼,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可当灵犀接着说,他们三十多人在崖谷挖好退路,直接借助夜晚冲击一千大月氏轻骑队的穹庐时。
阏氏和颖的心顿时揪到了嗓子眼,满眼都是紧张。
最后听到灵犀说,他们三十人不仅击杀了大月氏千骑长和所有百骑。
还把整整八百多大月氏骑兵都抓了,那小巫医又出了一个计策叫“分化管理,以夷制夷”。
直到三十骑驱赶着一千多匹战马,身后跟着那群像串珠子似的俘虏——五人一队、百人一组,只用两根粗绳就串着八百人,浩浩荡荡回到临时王庭外。
“这怎么可能?太难以置信了!”
阏氏和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几乎是同时间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