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顶还回荡着“亮兵旗”的余音，段峰咽了咽口水，小声问：“居次，咱们……咱们有能拿得出手的信物吗？”
“信物？”灵犀小虎牙咬得咯吱作响，语气里满是急恼：“本居次出行带的都是仪仗旗，哪给你找兵旗？”
说着从怀中掏出贴身小金刀——刀鞘上刻着单于庭的狼纹，是她未出阁时父王亲赐的信物——刚想亮给段峰看，“喏，这就是本居次的信……”
话还没说完，段峰黑着脸，竟真的伸手接过了小金刀。
“哐当”一声，他利落拔刀，寒光瞬间闪过崖顶，拿着金刀往自己手背上的汗毛刮了刮，还凑到嘴边吹了吹。细碎的手毛齐根断在刀刃上，轻飘飘落在风里。
灵犀瞳孔骤缩，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己空空的手。
她根本没打算把刀递出去！这人难道不知道，在匈奴，接下居次的随身金刀意味着什么？
“还不还给本居次？你知道握着这金刀意味着什么吗？”灵犀瞬间像被惹炸毛的小兽，抬手一巴掌就朝段峰肿胀的猪头脸上扇去。
“啪”的一声脆响，段峰痛呼一声，半边脸本就又肿又麻，这下更是疼得手一松。
“哐当”一声，刀鞘还死死攥在掌心，雪亮的小金刀却“叮铃当啷”飞了出去。
两人微微一怔，跟着双双目瞪口呆，嘴都张成了O型，眼睁睁看着金刀撞在覆着薄雪的崖边，雪粒“啪啦啪啦”往下掉，翻着圈直直坠向崖底。
段峰心里瞬间咯噔一下，慌得不行：
——完了完了！这破刀掉下去要是暴露了咱们就这点人手，我肯定第一个死！早知道不碰这匈奴公主的破东西，真是自找麻烦！
小金刀裹胁着碎石、雪粒从崖顶砸下，“咚”的一声砸在崖底，溅飞的碎石正好弹到马腿旁——
“吁！吁……”受惊的战马猛地人立起来，前蹄蹬得雪花飞溅，马背上的骑士攥着缰绳往回拽，手里的弓却没拿稳，“咻咻咻”地一支支箭脱了手，擦着崖壁往顶飞。
千骑将厉声喝止：“都别慌！不过是碎石砸下来！”
可旁边几匹战马还在乱晃，几个百骑忙着拽马，火把光往马腿旁的雪地上扫，只看见散落的碎石和雪印。
“千骑长！”一个百骑猛地攥紧马刀，怒声指着崖顶吼道，“那匈奴人太过目中无人！竟拿石头砸咱们！杀上去宰了他！”
千骑将抬手按住刀柄，眯着眼借着朦胧月光往崖顶望。
——细碎的雪花还在飘，落在他眉骨上化了水，他盯着崖上黑影露在雪堆外的脑袋看了片刻。
忽然缓缓摇头。“不对，”他声音压得低，带着几分沉思，“方才那‘石头’落得太巧，倒像是刻意丢下来的。
他若真想挑衅，没必要只扔这点碎石……难道是暗示？还是说……这人是内应？”
旁边的百骑刚要开口接话，崖边突然传来两声短促的惨叫——“啊！”“呃！”紧接着就是“哗啦啦”的碎石滚落声，混着“噗通”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连带着几块崖边冻雪，直直砸进了崖底雪堆里，雪雾“腾”地冒起来半人高。
千骑将脸色骤变，怒目圆睁，猛地挥手下令：“快！派两个人去崖边看看！”
可命令刚出口，又有三声惨叫从崖顶方向炸响，比之前更凄厉，瞬间压过了风雪声。
底下的骑士们顿时慌了，攥着弓的手都微微颤抖，火把光在黑夜里晃得更乱。
“快去看看怎么回事！”千骑长怒吼着下令，十几骑立刻举着火把应声冲出去，马蹄踏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朝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疾驰。
不过片刻，他们就拎着五具血肉模糊的斥候尸体折返，直接扔在千骑长马前，雪地上瞬间溅开一片暗红。
一名骑士跳下马，声音发颤：“千…千骑长！是咱们的斥候，都没气了！”
千骑长猛地翻身下马，蹲下身扯过一具尸体，火把光凑到近前。
——只见斥候的皮甲被箭穿透，箭簇深深扎进心口；再看另外三具，颈侧都插着箭，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最后一具更利落，除了脖颈中箭，心口还多补了一箭，两箭都没偏要害。他指尖蹭过箭簇上的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底下的骑士们看清箭伤，瞬间骚动起来。
有人攥着马刀怒吼：“杀了上面的匈奴人！为兄弟们报仇！”
喊杀声刚起，千骑长大喝一声：“住口！都不动脑子想想？这些斥候都是咱们的精锐，能同时命中他们，还能一箭穿皮甲、封脖颈，连补箭都扎要害，上面埋伏的是善射的老手！人数绝少不了！”
这话一落，人群中的骚动瞬间安静了下来。
骑士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怒火渐渐被忌惮取代。
千骑长眯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山崖，眼神锐利如刀，片刻后再次大喝一声：“撤！都跟老子撤到身后两里处的高地去！老子倒要等明日天亮，看看这崖顶到底藏着些什么人！”
他顿了顿，又迅速下令：“另外，安排斥候十人为一队，两个时辰换一茬，散在周围巡逻，不许放过任何动静！”
骑士们不敢再反驳，纷纷勒转马头，举着火把朝着高地方向退去，雪地上的马蹄声渐渐远了。
只留下两队斥候握着弓箭，警惕地盯着山崖方向，随着大部队慢慢后撤。
崖底雪雾弥漫，飘落的雪花被寒风一卷，打着旋儿往崖顶上飘。
崖顶上，段峰望着大月氏骑兵消失在山道尽头的身影，紧绷的后背终于放松，长舒一口气。
——可算暂时安全了！跟这群匈奴人待在一起，天天提心吊胆，迟早要把小命交代在这儿，等找机会摆脱他们。
“他们走了。”
话音刚落，身侧突然传来拳头捏得咯吱作响的动静——下一秒，灵犀“砰”的一下就跳到段峰身上，双手死死按着他的头往崖边摁，整个人都透着股狠劲。
“你知道那把金刀，对本居次意味着什么吗？”灵犀咬牙切齿，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你真该死！我要杀了你！”
段峰被掐得喉咙发紧、喘不过气，只能勉强借着月光看向眼前的人：灵犀的脸还肿得像猪头，嘴角高高翘着，活像根充了气的香肠，原本雪白的小脸此刻憋得通红，臃肿的眼球却已泛了红。
“我……我还给你……”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灵犀的手没松半分，反而掐得更紧，语气里满是绝望的质问：“还？你拿什么还？那是父王赐予本居次的信物，是本居次未出阁……”
说到这，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砸在段峰的手臂上，带着刺骨的凉。
就在这时，赶回来的虚连延正好撞见这一幕，顿时眼皮一跳。
急忙快步上前躬身，连声劝道：“居次息怒！居次息怒啊！有话咱们慢慢说，别伤了自己也伤了段兄弟！”
“滚开！”灵犀手依旧没松半分，转头怒瞪着虚连延，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怒火。
段峰已经被她掐得翻了白眼——这草原女子本就有武艺，还是长期领兵的将领，手上的力度可想而知，几乎要把他的喉咙捏碎。
虚连延见段峰快没了气，急忙上前半步，声音都发颤：“居次息怒！不知段兄弟何事得罪了居次，惹得您发这么大的火？”
灵犀的眼泪还顺着肿胀的眼尾缓缓往下流，每一个字都咬得又重又冷：“他把我的金刀弄丢了。”
此言一出，不仅虚连延，连身后刚走上来的骑士们都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谁都知道，那金刀是居次未出阁时，冒顿单于亲赐的信物，本是要留给未来驸马的象征。
虚连延急得声音发紧：“丢、丢哪里去了？”
“崖下。”灵犀吸了吸鼻子，语气里满是委屈。
这边对话刚落，段峰已经快喘不上气，喉咙里挤出微弱的气音：“我……我找……”
虚连延这才彻底慌了，急忙上前一步，连声劝道：“居次！您快松手！再掐下去段兄弟就真没气了！刚才若不是他想出这空崖计，咱们所有人此刻都得成大月氏的俘虏，哪还有命在啊！金刀掉在崖下也无妨，现在大月氏的军队已经退了，您先消了气，咱们立刻下去找，一定能找回来！”
此话落下，灵犀掐着段峰脖子的手终于松了劲。
段峰本就被掐得濒死，此刻身体本能地抓住这丝生机，猛地爆发力气。
一把将灵犀掀翻在地，自己紧接着扑上去骑在她身上，双手死死按住她的手腕，胸腔剧烈起伏着喘粗气。
——坏了！冲动了！这可是匈奴居次，杀了她？我能杀得了这个强悍女人吗？
想到这…段峰头皮发麻，心里狂吼:
——大胡子救命啊，我冲动了。
这一幕惊得虚连延和三十余骑士瞬间僵住，随即骑士们纷纷围上来，拔刀的拔刀、怒喝的怒喝。
“大胆！竟敢对居次无礼！快放开居次！”
虚连延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急忙冲上前，一把将段峰从灵犀身上抱了起来，紧紧箍着他的胳膊。
凑到耳边压低声音急道：“你疯了？那是灵犀居次！你敢骑在她身上？快别犟了，跪下认错。”
段峰被箍得动弹不得，却装出梗着脖子不肯服软，红肿的猪头脸涨得通红，臃肿的眼眯成一条缝，死死盯着地上的灵犀。
灵犀呆呆地躺在地上，手腕被按出红印，眼神里满是错愕与茫然，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小巫医。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长这么大，从来没人敢这样对她，连父王都舍不得碰她一下，这小巫医竟敢把她按在地上、骑在她身上。
各部落的谷蠡王、王子见了她，哪个不是弯腰伏拜、言听计从？何曾有人敢这样顶撞她、对她动手？
委屈像潮水般漫过心头，灵犀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哗啦哗啦”地流下来，顺着肿胀的眼尾淌进衣领里。
寒风呼啸着刮过崖边，雪花飘飘洒洒落在众人肩头。
良久，灵犀才慢慢抬起手，指尖蹭过臃肿泛红的眼尾，把挂在睫毛上的泪珠抹掉。
泪水混着雪水，在她肿胀的脸颊上留下两道湿痕。
她撑着冰冷的地面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裙摆上的积雪，转头便恶狠狠地瞪向段峰。
小虎牙咬得咯吱作响：“小巫医，你给我等着！金刀要是找不回来，本居次饶不了你！”
说罢，她猛地转头对身后的骑士们喊：“都愣着干什么？去崖下找金刀！挖地三尺也要把它找回来！”
段峰听闻，眼皮一跳:
——尼玛，你是傻子吗？你们怎么死我不管，我还在上面呢！
急忙摇头，“不行！居次！现在下去太危险了！咱们得等晚上再动！”
灵犀刚要发作，虚连延赶紧上前一步，凑到她耳边小声劝：“居次，段兄弟说得对。大月氏的人刚撤退，肯定留了斥候在附近盯梢，这会儿下去就是自投罗网。咱们再等等，等后半夜风声静了，他们的探子也松懈了，再找金刀也不迟。”
灵犀听闻，指尖悄悄攥了攥裙摆，压下火气说道：“都散了吧，四处找地方休息，晚些时候再下去找金刀。”
这话一出，虚连延才微微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段峰，目光落在对方肿成猪头的脸上，嘴角抽了抽：“大兄弟，您这脸得处理下，再肿眼睛都睁不开了。”
段峰抬手摸了摸脸，疼得龇牙咧嘴，微微点头：“虚连大哥，崖边有麻黄草，你给我拿两袋马奶酒，我捣鼓下能消肿。”
“你敢！”灵犀的怒喝砸过来，瞪着他皱眉：“小巫医，大月氏骑兵还在对面，这时候喝酒该当何罪？”
段峰苦笑指着自己的脸没好气道：“居次啊！你看咱俩脸一个比一个肿，别闹了！我要马奶酒不是喝，是借酸性混麻黄草，埋冰里敷脸消肿，哪敢误事啊！”
灵犀听完段峰的话，只撇了撇小嘴，肿胀的眼尾斜斜扫过他，满是不以为然。
一旁的虚连延看得失笑，从马背的竹篓里抱出两袋马奶酒递过去。
段峰接过，转身埋进崖边的残冰下镇着，又扯过几节干枯的麻黄草，找了块棱角分明的石块细细捣碎，混着刚倒出的马奶酒揉成糊状。
马奶的酸性能软化肿胀的皮肤，麻黄草的药性则能压下些灼痛感。
他将药泥敷在自己青肿的脸颊上，倒抽着凉气：“我先歇会儿，养养精神。”
灵犀摸着同样肿起来的半边脸，也小步挪过去，伸出手：“小巫医，给本居次也弄些。”
段峰嘴角抽了抽，还是重新调了些药泥，连带着马奶酒一起倒在掌心。
“你手那么脏。”灵犀皱着眉往后缩了缩。
“爱要不要。”段峰无奈摊手。
灵犀这才不情不愿地伸出手，任由他将药泥放在自己手上，指尖触到冰凉的糊状物体时，还下意识地缩了缩。
两人各自敷着药，崖边一时静了下来，只有月光下，雪花还在飘飘落下。
几片雪花落在段峰的眉梢，他抬手拂去时，目光无意间扫向远方。
两里外的山坳间，竟有点点火光从雪幕里透出来，顺着山脊慢慢铺开，一排排帐篷的木架在月色下隐约成型，士兵走动的影子在雪地上晃来晃去，正忙着搭营。
段峰原本放松的眉头瞬间蹙紧，手里刚摸到的碎冰都忘了往脸上敷。
——要不把这群憨货忽悠去偷袭大月氏人？但是我怎么脱身呢？
段峰继续摸着下巴思考:
——有了，和他们要五个人就说在后面给他们挖退路？趁机脱身？这事靠谱。
一旁的虚连延瞧着他忽然顿住的动作，又顺着他的目光望了望，好奇问：“大兄弟，你看什么？”
“虚连大哥你瞧。”段峰指着那片火光，“他们就这么大大咧咧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扎营，难道不怕夜袭？”
这话一出，崖边的三十多人瞬间围了过来。
先前段峰的调虎离山计、伏击计、空崖计接连奏效，早成了众人眼里的“能人”，此刻听闻“夜袭”二字，连刚敷好药的灵犀都竖着耳朵凑了过来。
虚连延皱着眉：“有话直说，咱们草原汉子不绕弯子。”
段峰摸了摸下巴，黑黑笑道：“我倒有个计策，只是得先杀了他们的斥候才行。”
虚连延听完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兄弟，你这是不知道！咱们匈奴和大月氏打了几百年，大小仗打了没有上千也有八百，他们的斥候怎么排布，咱们闭着眼都能摸清楚。你是想悄无声息除掉那些岗哨？”
“正是。”段峰眼睛亮了亮，“虚连大哥有办法？”
虚连延刚要开口，远处山坳的火光忽然晃了晃，像是有人在调整帐篷的位置，晨风吹来，隐约能听见马蹄踏地的声音——大月氏的营地，还在紧锣密鼓地搭建着，浑然不知崖边的人，已在酝酿一场致命的突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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