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集 空崖计

“轰隆隆——”马蹄声像滚雷似的从身后碾来，每一声都比前一刻更沉。

白茫茫的雾霭把天地揉成一片混沌，只有几缕残阳微光顽强地从雾缝里漏下来。

灵犀策马在前，身后三十骑紧紧跟随。

落在最后的虚连延和段峰并排前行，身后马蹄声越来越粗重，在阴山山脉间轰隆回荡。

“估摸着这样跑不行！大兄弟，方才你那调虎离山计还能用吗？”虚连延皱着眉大声道。

段峰左手死死拽着兽皮包裹的蜂窝，苦笑着摇头：

“不行啊，虚连大哥！调虎离山计只能用一不能用二，他们人太多了，再用最多也就调走一小部分。”

“那你还有良策吗？”虚连延急声追问。

段峰抬手摸了摸肿胀的猪头脸，又疼又麻，听着身后越来越急的马蹄声，脑子里飞速盘算，手心都沁出了冷汗：

——到底要不要帮这群匈奴人？不帮，他们一垮，我转眼就可能被大月氏人宰了，帮？可我是华夏人，跟匈奴人搅和在一起算什么事？妈的，管不了那么多了，先过这关再说！围魏救赵？不行，太冒险。围点打援？就三十个人，纯属以卵击石！

他侧着马，目光扫过前方残阳余晖里的灰蒙蒙雾气，又瞥了一眼旁边的两个山崖小石缝，猛然间想起蓝星三国时诸葛亮的空城计。

“有了！”段峰眼睛一亮，“原有空城计吓退大军，今天小爷就设计个空崖计！”

“大兄弟，啥叫空崖计？”虚连延满脸疑惑。

段峰神色复杂地看着这络腮胡大汉，沉声道:

“虚连大哥，这空崖计得套着疑兵计用，双计叠在一块儿才撑得起场面！咱们就三十三人，不装出千军万马的架势，根本镇不住后面的追兵，所以第一步，得先找一处能爬、能藏、还能‘装样’的崖壁！”

虚连延是冒顿麾下将领，出身草原四大家族之一的虚连家，一生靠刀马拼杀，哪听过这种“靠场面吓人”的计策？

可先前段峰的计策接连见效，他早已没了疑虑。

“那现在往哪找崖壁？再耽误下去，追兵就快咬上来了！”

段峰揉了揉被蜜蜂蛰得肿胀的眼睛，疼得呲牙咧嘴，只能眯着眼打量前方。

——以前从没踏过阴山山脉，哪知道哪里有崖壁？眼看马蹄声越来越近，这群匈奴人要是被追上，我肯定第一个被抛弃！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多管闲事，刚才在崖底，就应该跑了。

急忙转头冲身旁的虚连延问：“虚连大哥，你知道这附近哪有崖壁吗？不用太高，但得能让咱们快速爬上去！而且上崖前，咱们得让这三十匹马在路边来回踏，踩出上千个马蹄印，上崖的路途中也得用脚跺出几百个脚印，有这样的地方吗？”

虚连延辨了辨方向，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大兄弟，你说的这种矮崖壁，前方好像就有……”

话没说完，他朝着前方的斥候统领扬声大喊：“虚统！等等！”

前方的虚统听见喊声，急忙勒住马缰等候。

直到虚连延和段峰策马追上，他才急声问道：“虚百骑，怎么了？”

虚连延在奔驰间急声追问：

“虚统，老子问你！你是斥候统领，可记得前头哪里有能藏人的崖壁？不用高，咱们能快速爬上去就成！”

虚统皱了皱眉——他作为斥候统领跟着队伍南下，阴山山脉的路走了不下十次，大小路径早就记熟。

稍加回想，便急忙回道：“虚百骑，前方不到两里地就有一片风化岩，上面还长着些树，能藏人。就是那崖壁不足五十米高，您看能用吗？”

“五十米？足够了。”段峰眼眸一亮：“虚统大哥，快带路！”

虚统愣了愣，不解地看向虚连延。

“看什么看？看老子干啥？快带路！”虚连延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虚统也不再犹豫，应了声“好！跟我来”，便调转马头朝前奔去。

虚连延和段峰紧随其后，三匹马扬起一阵雪花，朝着前方疾驰而去。

约莫半柱香光景，前方雾气渐渐稀薄，灰褐色的崖壁轮廓正一点点清晰起来。

“到了！”

虚统骤然勒住缰绳，扬手指向前方。

灵犀连忙收住马速，不解地问:“来这里干啥？”

段峰顶着肿成猪头的脸，眯眼朝前方望去。

四五十米高的峭壁横亘眼前，下方通道仅宽六七米，崖顶覆着片小树林，崖脚却光秃秃的。

眼前一亮——这地方既能藏马，又能借马缰拉动小树造势，正合心意！

“大兄弟，你看行不行？”

虚连延急忙指了指崖壁。

“行！”段峰立刻点头，转头吩咐，“虚连大哥，按原计划来！让兄弟们牵着马踏几千个零碎马蹄印，肉干扔旁边，再在崖边跺些脚印、拿刀割点草！完事赶紧牵马上崖！”

“你这是要让别人知道咱们在上面？”虚连延皱着眉追问。

“对！虚连大哥，你听我说。”段峰往前凑了半步，继续道：“待会儿咱们全守在崖上，你们先躲到树林后面，只把三十匹马露在林子边缘，务必要让追兵看见。

等他们注意到马，我就一个人盘膝坐在空崖边。

只要我一吹叶子，你们不仅要用马缰绳拉动周围的树枝，造出哗哗声响，还得悄悄拽着缰绳挪步，让马慢慢走动，再故意逗弄马打响鼻。

越乱越像崖上马群挤不下的样子，这样才能骗住他们，让下面以为有千军万马埋伏。

另外，一旦发现他们派斥候上来，第一时间放箭，务必将人射死，绝不能让他们探查到咱们的虚实！”

这话刚落，灵犀就咬着小虎牙喊起来：“小巫医，这怎么行？本居次率兵作战那么多次，哪有逃跑藏身还给别人知道的道理？”

“居次，现在没时间争，听我一次！”段峰急忙上前劝道。

“不行！这些都是我的子民，哪能躲起来还故意露踪迹？”灵犀态度依旧坚决。

段峰只好朝虚连延递去求助的眼神，却见他早招呼着手下行动。

虚连延快步跑过来劝道：“居次，段兄弟不是一般人，先前的计策不也管用吗？听他的准没错。”

灵犀眯着眼想了想，想起段峰之前靠计谋杀了十多个斥候，终于点了点头：

“行，就信你这一次！可咱们上去了连跑的地方都没有，咋办？”

“我把命给你，先上去再说！”段峰一把拉住她的马缰绳，又朝虚连延喊，“虚连大哥，收尾的事交给你，我们先上崖！”

说罢便牵着马，抓着悬崖峭壁上的石缝和矮树往上挪，灵犀也紧随其后。

众人牵着马，踩着崖壁上的石缝和矮树虬枝往上挪。

雪花从岩缝里簌簌往下掉，砸在衣领间冰凉刺骨，直到脚掌终于踏上崖顶松软的积雪，才纷纷松了口气。

此时天色已彻底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只剩最后一丝天光勉强勾勒出远处山林的轮廓。

灵犀抬手揉了揉依旧肿成一条缝的眼，指腹碰到脸上的蛰包时，还是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她往前凑了两步，盯着段峰那张比自己还肿的“猪头脸”，问道：“小巫医，这法子真可行？万一他们不吃这套，直接带兵攀崖怎么办？”

段峰微微一愣，扯着嘴角想笑，却牵扯到脸颊的肿痛，疼得龇牙咧嘴：

“放心，居次！咱们现在赌的就是他们‘怕埋伏’，他们追了这么久，连咱们的人影都没摸清，只要动静做足，他们只会觉得‘崖上有大股伏兵’，绝不敢贸然上来。”

虚连延也跟着上前，目光扫过崖顶那片稀疏的小树林，又低头望了眼崖下渐暗的通道。

忽然抬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满脸络腮胡的脑袋，笑道:“我总算想通了！段兄弟故意留马蹄印、露踪迹，就是要让他们以为咱们‘没打算躲’，反倒是有恃无恐，这要是换了我带兵，见着这架势，肯定得先停兵安排斥候探探虚实！”

话音刚落，他就转头对着身后三十余骑沉声道：“都听好了！把马牵去小树林里，只露半截马头在外头，别全藏严实了！手里的弓箭都给我拉满弦，眼睛盯着崖下通道，只要见着大月氏的斥候露头，直接放箭！谁要是让斥候爬上来一步，提头来见！”

“得令！”三十余骑齐声应和，动作干脆地牵着马往树林里走。

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轻响，不多时，几匹老马的脑袋从树干缝隙里探了出来，有的还漏出个马屁股，有的甩了甩尾巴，倒真有几分“马群扎堆”的假象。

虚连延又转头看向斥候统领虚统，沉声道：“虚统，你带两个人，往崖两侧的矮坡去盯着，一旦发现大月氏的斥候绕路，第一时间干掉——记住，别靠太近，藏在树后就行。”

虚统咧嘴一笑，拍了拍身后的弓箭：“百骑长放心！这么多年跟着你打仗，这点事还办不好？保管他们的斥候刚冒头，我就先看见！”

说罢，他带着两个亲卫，猫着腰钻进了崖侧的灌木丛，身影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

段峰站在崖边往下瞥了眼，见此情景，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原本是想让众人露“马头”装声势，没成想这些大老粗直接把马屁股也露了半截出来，好在夜色渐浓，底下也瞧不真切。

——糙是糙了点，管用就行，只求能骗走追兵，让我赶紧摆脱这些匈奴人。不然天天跟着他们打打杀杀，迟早要完蛋！

随手扯了一把崖边的枯枝树叶攥在手里，转身朝着崖壁边缘盘膝坐下，腰背挺得笔直，故意摆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就在这时，“轰隆隆——”的马蹄声从崖下通道尽头传来，像闷雷似的滚过雪地，连崖顶的积雪都似被震得微微发颤。

段峰猛地攥紧了手里的树叶，压低声音：

“虚连大哥，他们来了！都按计划来，别出声！”

话音刚落，崖下通道里就亮起了点点火光。

——是大月氏人的火把，一簇簇火光沿着通道往前挪，渐渐照亮了雪地上那些凌乱的马蹄印。

段峰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树叶放在唇边，指尖轻轻拢住叶边，一阵断断续续、却带着几分节奏的“呜呜”声顺着风飘了下去，像是有人在吹着信号。

树林里的众人立刻动了起来：有人悄悄拽着马缰绳，让马匹轻轻挪动脚步，雪地上传来“咯吱咯吱”的轻响。

有人伸手抓住树枝，轻轻来回晃动，枝叶摩擦着发出“哗哗”的声响。

还有人故意逗弄马鼻，引得几匹老马打了个响鼻，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崖下，大月氏千骑将勒住马，借助火把的光亮，看着雪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马蹄印，又抬头望向崖顶那片黑漆漆的树林。

隐约能看见几匹马头露在外面，还能听见上头传来的动静，眉头紧锁。

——草原士兵惜粮如命，怎会随意丢弃？

他身后的百骑长忍不住凑上前：“将军，您看——那里坐着个人？好像故弄玄虚，要不要派斥候上去探探？”

“不对劲……”千骑将心里犯嘀咕，草原上的士兵最惜粮食，哪怕是啃不动的肉干，也绝不会随手乱丢，除非是……主力粮多到不在乎这点吃食？

想到这儿，他后背忽然冒了层冷汗，自己带的不过是支探查队，不是装备齐全的先锋军，要是真撞上大股伏兵，这一千人别说追击，能不能活着回去都难说。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功夫，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百骑长勒马停在他身边，手里攥着好几块捡来的肉干，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说道：“将军！您看这些肉干，估摸着是他们吃剩扔的！看这散落的样子，他们肯定在这儿扎营休息过，上面的人马绝对不少！”

千骑将接过肉干捏了捏，沉默片刻，抬头望向崖顶那片黑漆漆的树林——隐约能看见几匹马头晃动，还传来模糊的枝叶声。

“摆阵！全体弓箭掩护！”他突然沉声道，“叫五个斥候上来，攀崖探查！记住，只许看，不许惊动上面的人！一旦发现对方人马超出千人，立刻下来报信，咱们马上撤！这种规模的伏击，咱们损失不起，宁可错放，也不能把一千人都赌在这儿！”

“得令！”十个百旗长齐声应和，骑士们立刻拉弓搭箭，箭尖齐齐对准崖壁。

斥候队长指着五个精壮斥候喝道：“你们五个！上去探探虚实！注意隐蔽，见势不对立刻撤！”

五个斥候丢了火把，朝着崖壁奔去，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寒风呼啸着卷着雪扑向崖顶。

段峰裹紧衣领，将崖下动静看得清清楚楚。

但见下方黑压压一片小黑点立于马背上，手里的箭竟齐齐朝着崖顶方向瞄准，顿时眼皮一跳：

——“这么高的距离，总不至于射得上来吧？别射，别射，长弓距离七八十米的……好像在射程之内啊……”

正嘀咕着，余光瞥见五个小黑点突然丢掉手里的火把，踏着月光下的积雪，朝着崖壁方向奔来。

段峰心头一紧，急忙朝着身后的虚连延方向摆了摆手，五根手指伸直，一直保持着这个手势，示意下方上来了五个人。

虚连延在树林里看得一头雾水，急忙借着夜色趴伏在雪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前挪了几米。

“大兄弟，你这比五个手指是啥意思？底下人还没动静呢！”

段峰没敢放下嘴里的树叶，只是腾出一只手，对着虚连延比了个“五”的手势。

虚连延还是没明白段峰的意思，又想往前爬两步细看。

“嘶——”段峰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暗骂：这老粗实在不开窍。

嘴上却没停，依旧吹着树叶，趁换气的空当压低声音急道：“别过来，他们上来五个人，借着夜色爬！你赶紧回去，让兄弟们盯紧了，务必把这五个全干掉！”

说罢又急忙拿起树叶，“啾啾啾”地重新开始吹奏，信号声在寒风里愈发急促。

虚连延这才恍然大悟，赶紧猫着腰退回到树林里，扫了一眼埋伏的二十多人。

冲其中十人说道：“你们十个，立马背上弓箭跟我来！他们上来了五个人，两人一组，务必摸清斥候位置，配合虚统他们把人干掉！”

话音落，他率先朝着山崖边摸去，十个人紧随其后，两两分组四散奔开，身影很快隐入暗处。

另一边，灵犀满是不解，也猫着腰，几步爬到段峰身边。

好奇地探着小脑袋，眯着肿胀的眼朝崖下张望。

这一看，顿时疼痛的眼瞪大，头皮发麻——借着下方的火光，能清晰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头，数不清的士兵正搭着弓箭，箭尖齐齐瞄向崖顶。

“小巫医，你不怕他们射上来吗？在射程内啊！”

段峰这才注意到灵犀，急忙小声回应：“居次，你可不能过来啊！要是让下面的大月氏追兵知道你在这里，他们还不拼了命上来抓你？”

他余光瞥见虚连延消失的方向，又想着要给他们多争取些时间，随即朝着崖底沉声喝问：“来者何人？报上名来！本千骑长不斩无名小卒！”

灵犀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扯了扯段峰的衣角。

“小巫医，你是不是傻？千骑长才多大的官？顶多带一千人，你不是说要装出千军万马的气势吗？你不会说骨都侯啊？”

段峰被怼得一噎，小声回嘴：“我哪里知道骨都侯更大？我们那小部落里，最大的官才是百骑长，虚连大哥也才是百骑长，我能想到千骑长都不错了！我是知道左右贤王，但那都是顶大的官，他们总不能来这里吧？”

灵犀听了，无奈地一扶额头，指尖刚碰到肿胀的脸颊，顿时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嘶——”，额角瞬间冒了层细汗。

崖下沉默了片刻，随即有个粗哑的声音反问：“既是千骑长，为何只敢在崖上喊话？——亮出兵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