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集调虎离山

灵犀蹲在火塘边，越看着那灰沉沉飘雪的天幕，心里就越急躁，满脑子都是给阏氏找岩蜜。

这位原本在战场上厮杀的女将军，此刻脸垮了下来，满是无助。

她猛地站起身，靴底狠狠踢向火塘边的积雪，雪块蹦着火星，径直朝断峰岭侧飞去。

“我操！”段峰正蹲在火边转着木签烤肉，就被炭星子烫得猛地弹起身，慌忙拍开脸旁的火星。

“你疯了？你这是要毁小爷的容。”

“居次，可是出了什么事？”

一旁的虚连延和几名将领闻声急忙起身，纷纷朝着灵犀微微躬身。

灵犀没理段峰的怒火，只转头看向众人。

冷声道：“别等了，雪已经小了，现在就往向阳崖走，再耗下去，银岩蜜要是被野蜂搬空，母阏氏的药就没着落了！”

虚连延转头看向黑着脸的段峰。

“段兄弟，你记忆里，这银岩蜜常待的向阳处，具体是在哪个方位？”

段峰正揉着被烫红的耳尖，听见问话，愤怒地盯着灵犀。

心里暗叹：

——鬼才知道具体在哪！这群匈奴人，为了他们的阏氏找蜜，关我屁事？可找不到这女人估计不会放过我，小命要紧，只能硬着头皮蒙了！这种喜暖的蜂蜜，总不能藏在背阴处吧？

——再说我一个汉人，帮匈奴人寻药，传出去像什么话？罢了罢了，权当是暂时保命的权宜之计！

踮着脚往远处崖边探了探，视线穿过薄雪，隐约能看见崖壁尽头有片泛着白光的地方，像是积雪反射的光。

想都没想，段峰抬手朝着那片亮光指过去：

“虚连大哥，那边估计会有。不过这蜜蜂的蜂巢，每年都不固定做窝，咱们到了那边还得慢慢找。”

“我怎么没看到？”灵犀也跟着踮脚往那边探，半天只看见一片白花花的雪，忍不住追问“小巫医，你该不会是瞎指吧？”

“居次，现在离得远，雪又挡着，咱们得到了那崖底下才能看清。估摸着，得先绕到那边去才行。”段峰脸更黑了，耐着性子解释。

虚连延顺着段峰指的方向望了望，又转头看了眼天色，没再多问，只微微点头。

随即大手一挥，朝着身后的将领和护卫沉声道：“都起来，收拾东西，走了！”

五十骑将士动作干脆，迅速收拾好东西翻身上马。

灵犀早攥着缰绳候在最前，见队伍整好，马鞭“啪”地一扬，一马当先朝着东南方崖壁疾驰，风裹着细雪在她身后扬起碎雾。

断峰望着灵犀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能去哪里呢？三年了，来到这鬼地方整整三年了。不是没想过往大汉边境去，只是一靠近就被当成匈奴人驱赶。匈奴和汉人的对立已然如此尖锐，可我也不能真跟着这群匈奴人走……一定得想办法离开！

想到这儿，绝望的情绪骤然涌了上来。

他别无他法，只能驱马紧紧跟上队伍。

从山谷出来，五十骑贴着阴山南侧的山崖走，人人骑在马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朝山崖上望。

走了约莫四个多时辰，太阳慢慢落山，依旧没看到银岩蜜的影子。

灵犀勒住马，抬头往上看，从崖根的乱石头看到半腰的石缝，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看了四个多时辰，眼睛早看花了，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只剩失望。

——母阏氏还在帐里咳得喘不上气，这蜜再找不到，真要误事。

眼眶里的泪水没忍住，悄悄溢了出来，她赶紧别过脸，用袖子蹭了蹭。

旁边的护卫见她这样，都悄悄把马放慢，没人敢说话。

虚连延微微一叹，转头看向段峰时，却见段峰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着斜方的崖壁。

“虚连大哥！你看那边。”

虚连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夕阳正斜斜落在崖壁上，一道浅缝边挂着团黑褐色的东西，不是石头的冷硬，倒像裹着层细密纹路的窝。

“是蜂巢！肯定是！”

段峰盯着那处没挪眼。

灵犀听闻，顺着段峰指的方向望去，微微眯起眼。

果然能看见那道浅缝边挂着团黑褐色的东西，像蒙了层薄雾似的，隐约能辨出不是石头的沉实，也没有杂草的散乱。

虚连延也颔首：“段兄弟说那是蜂巢，只是咱们都没真见过蜂巢的模样。”

段峰翻了个白眼，咬着后槽牙，暗骂。

——再找不到蜂蜜，那小丫头片子指不定又要闹着“暴揍”我了。

“我也拿不准……这上面到底是土蜂还是蜜蜂。要是土蜂，咱们这趟就白忙了；但要是蜜蜂，十二月里指定能有蜜。”

话音刚落，虚连延便翻身下马，拍了拍马鞍道：“居次、段兄弟，你们在下面等，我上去把那蜂巢取下来。”

灵犀却“啪”地从马上跳下来，抬手揉了揉肩膀，又活动了下胳膊，脖子、手腕处传来几声轻微的噼啪响，满脸兴奋说道:

“虚连延，你们在下面等着。”

“不可！万万不可！”众人齐声劝说。

虚连延急忙上前，对着灵犀急声道：“居次！这崖壁又陡又滑，您怎能亲自上？末将带人去采便是！”

“阏氏还在咳！本居次说过亲自采药，就绝不能食言！”灵犀眼底满是怒火，厉声吼。

话落，她反手“唰”地拔出金刀，刀刃扎进崖壁石缝当支点，指尖扣住岩缝凸起，脚尖蹬着石壁凹槽，像只壁虎似的往上窜，

金刀每扎一下就借一次力，身子轻得跟片羽毛似的，转眼就爬了丈多高，石缝里的碎雪被她蹬得簌簌往下掉。

“你们十人跟上去！护好居次！”虚连延当即吩咐。

身后十名骑士立刻跟上，手指扣石、脚尖蹬壁。

紧紧跟在灵犀身后丈许远，目光死死盯着她的脚下，生怕她踩空打滑。

段峰站在崖下，嘴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眼睛都看直了：

——卧槽！这小丫头片子，攀岩比蓝星的高手还猛！人家还得靠绳索护着，她全凭一把刀和手脚，快得都要出残影了，这么猛的吗？”

他盯着灵犀的身影看了片刻，又猛地转头看向虚连延，以及旁边站着的三十多号骑士，心“砰砰”狂跳：

——这些匈奴人的身手也太恐怖了！随便一个居次、几个护卫，都这么能打，难怪古代汉人总受他们侵扰。

“长生天保佑，居次可千万不能有事……”虚连延站在崖下，手心里攥满冷汗，视线死死锁着灵犀的身影，嘴里不停低声念叨。

崖壁上，灵犀攥着金刀的手稳得没一丝晃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往上爬，拿到银岩蜜，治好母阏氏的咳嗽。

金刀扎进石缝借力，指尖扣岩、脚尖蹬壁，转眼又爬高半丈，石缝碎雪簌簌往下掉。

寒风呼啸，裹着雪花，打着旋往崖壁呼啸而去。

风还没歇，“咚咚咚”的急促马蹄声就撞进耳里，五匹快马踏雪狂奔。

人未到，沙哑的吼声先穿透风雪：“虚百骑长！不好了！发现大群大月氏人！”

“你说什么？”虚连延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如刀。

来人正是探路的斥候，单膝跪地大喊：“虚百骑长！快走！远处来了黑压压的大月氏兵，一眼望不到头！”

话音刚落，三十多骑士“哐哐”抽出贼亮的弯刀。

虚连延也攥紧腰间弯刀，抬眼望向崖壁上的灵犀，眉头拧成疙瘩。

急忙摇头：“不行，居次还在上面，咱们绝不能走！”

“可咱们只有五十人，他们最少有一两千人啊！硬拼就是送死！”跪地的斥候急得声音发颤。

虚连延听完，倒吸一口凉气，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一旁的段峰瞬间瞪大了眼睛。

——完了完了，一两千人！老子的小命要交代在这儿了？可我凭什么要帮匈奴人躲过这一劫？他们死了才好，省得以后去祸害中原！

——不行不行，他们死了我也活不成，只能先想办法脱身，等安全了再找机会跑路，绝不能真心帮他们！绝不是……

内心不断地嘶吼。

脑海中飞快闪过读过的历史兵法，‘调虎离山’四字撞入脑海，眼睛一亮，急忙上前拉住他的马缰绳。

急声道：“虚连大哥，别冲动！咱们刚才听这位兄弟说，他们有一两千人，咱们就五十人，硬冲根本保不住居次，也保不住自己！”

“那你说怎么办？现在通知居次也来不及了。”虚连延疑惑地问。

段峰抬头望了眼崖上还在攀爬的灵犀，急忙说道：“我有一计，叫调虎离山！你安排二十个兄弟，用马鞭裹着树枝扫雪，故意弄出大动静往阴山方向走，把敌兵引开；咱们留二十人，牵着马去前面的小洼地等着，等居次下来就立刻撤离。现在只有这个办法能保所有人安全！”

“调虎离山？”虚连延猛地瞪大了眼睛，这四个字像道惊雷劈进脑海，他攥着刀柄的手慢慢松开，眉头却还拧着。

段峰微微一愣——啥情况？这大胡子听不懂？

急声解释：“虚连大哥，我这话的意思，就是让一部分人先引着敌兵跑，就像把狼群从羊群边引开似的，把他们的注意力都吸走。咱们趁这空当，等居次从崖上下来，立马带着她往小洼地撤，这样才能躲开大月氏人的搜捕！”

虚连延这才缓缓点头，反复琢磨着，大月氏人为何出现在这里？

——对了！八成是冲着冒顿单于围困汉主刘邦的事来的，就两千人规模，肯定是探查队！若真有人马从阴山方向往白登山赶，他们要抓活口问路况，定然会追；而灵犀居次离蜂巢已近，只要争取半炷香时间，就能把她安全带离。

身后三十多骑士也急忙围了过来，凑在一起小声议论几句，纷纷点头：

“百骑长，这小巫医的计策可行！”

“对啊，咱们硬拼就是送命，引走他们才有活路！”

“虚百骑！别犹豫了！那些大月氏人还没发现咱们具体位置，只是朝这边来，现在引走他们，正好能藏住踪迹！快下令吧！”跪在地上的斥候也猛地抬头，急声附和。

虚连延不再迟疑，大手一挥，声音沉得像裹了雪：“好！斥候队长，你挑二十个精锐，立刻把马鞭裹上树枝，再在马背上绑些干树叶，跑起来动静越大越好，往阴山深处引！记住，别回头，别恋战，把他们引远就行！”

“末将领命！”斥候队长“唰”地起身。

快步点了二十个骑士，翻身上马时还不忘抓起地上的干树枝，往马鞭上缠了好几圈。

“剩下的人，跟我去前面的小洼地候着，都把马蹄裹上毡布，别弄出声响！”虚连延又转头看向崖壁，见灵犀已快摸到蜂巢，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快！别让居次下来时撞见危险！”

众人齐声应和，动作干脆利落，二十骑护着斥候队长，马鞭“啪”地扬起。

马蹄踏雪带着“哗啦”的扫雪声，朝着阴山方向疾驰而去。

剩下二十人则跟着虚连延，牵着马往小洼地走，马蹄裹上毡布后，连“咯吱”的踏雪声都轻了大半。

段峰跟在最后，回头望了眼远处渐渐模糊的马蹄印，心里暗自祈祷：

——可千万别出岔子，这小娘皮要是出了事，小爷的命也就没了……

与此同时，寒风裹着雪花把天地吹成白茫茫一片，远处崖壁只剩模糊轮廓。

斥候队长攥着缠满树枝的马鞭，带二十骑沿阴山侧坡缓道疾驰。

马蹄踏碎薄冰陷进积雪，二十骑集体挥鞭往雪地里一扫，“哗啦”声拖出两道长痕，像极了大队人马的印记。

马背上干树叶被风卷落，落在雪痕旁添了几分“匆忙赶路”的假象。

阴山南口的山道上，寒风裹着雪花打在甲胄上，大月氏千骑将勒着马，身后一千五青羽骑先锋队满是焦躁。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探查到匈奴大军和汉军在白登山的位置，摸清粮道。

毕竟大月氏国早有打算，准备来分一杯羹，顺便报复冒顿。

“将军！看那边有大队人马！”左侧百骑长突然抬手，指向不远处缓道。

青羽骑千骑将眯着眼望去，雪地里白雪弥漫，隐约能看出像是有大队人马直行奔驰过的痕迹。

可仔细一看，又像是有树叶扫过马蹄印，把积雪下的印记盖得模糊不清，他皱着眉疑惑道:

“这不像巡逻队的路子……倒像是有人故意用树叶遮盖车轮痕迹？”

话音还没落地，身边几个青羽百骑就先反应过来，脱口而出：“是粮车队！”

“对，就是粮车队！”青羽骑千骑将顿时眼眸一亮。

一个百骑长在马背上微微前倾，左手按胸行军礼：“将军！末将愿带一百人先追，缠住他们！”

千骑将抬手按住他的马缰绳，皱眉道：“一百人不行。匈奴粮车哪怕短途转运，也至少配一百五十人护卫，去年咱们盯过一次，你这点人冲不破外围警戒圈。”

他扫过列阵的轻骑，沉声道：“一到五队百骑出列！”

“末将在！”

五个百骑长驱马向前，齐声应。

“咱们是探查队，不是来硬拼的！”千骑将往前倾身，沉声道：“追上先看清楚，护卫超三百，或有披甲重骑，立马撤，如果只有百来号人，你们分左右包抄困粮车，再派两个斥候往回跑，三里留个石记号，等主力接手。”

“遵令！”五人齐声应下，翻身催马，身后五百轻骑紧随其后。

五百轻骑的马蹄声渐远，扬起的雪沫慢慢落回地面。

青羽骑千骑将勒住马望着队伍消失的方向，随即沉声道：“百骑长们留下，其余人全体下马休整；另外，你们分十队各带斥候往四周探查，注意别离太远，半个时辰内回来复命。”

百骑长们立刻催马围上来，齐声应“遵令”，转身各自点了斥候朝着不同方向驰去。

剩下的骑士纷纷翻身下马，有的牵着马去啃路边枯草，有的靠在树干上松了松甲带，只有负责近旁警戒的五十人还留在马背上，目光警惕地扫着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