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采凉山,晨雾裹着雪粒粘在穹庐上,一触即化的水珠顺着毡毛往下滴,在帐外积成小小的冰碴。
阏氏的寝帐里,咳嗽声从后半夜缠到天亮。
——昨日刚解了毒蘑菇的药性,脾胃本就虚弱不堪,昨夜帐内炭火稍弱,又受了点寒气,如今连呼吸都带着滞涩,每咳一声,胸口都跟着发紧。
灵犀守在榻边,攥着阏氏微凉的手,眼眶泛红。
她手指轻轻摩挲着阏氏手背上的细纹,看着榻上人苍白的脸色,喉间堵得发慌。
旁侧候着的四位巫奴,攥着兽皮鼓蹲在毡毯上,“咚咚”敲个不停。
嘴里反复嘟囔:“长生天护佑,驱寒邪、保安康……”鼓点又急又乱,混着阏氏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反倒让帐内的气氛更显慌乱。
“别敲了!母阏氏听着更难受!”灵犀猛地站起身,怒喝出声。
巫奴们手一停,慌忙双膝跪地磕头,额头撞在毡毯上发出闷响:
“居次恕罪!老奴该死!”
阏氏抬手顶了一下灵犀的小脑袋:
“你呀,每日都这么冒冒失失的。”
她缓了缓气息,转头看向帐内四个瑟瑟发抖的巫奴,轻声问:
“本阏氏这咳嗽,可有良方?”
四个巫奴对视一眼,凑在一起小声嘀咕了片刻,手指还在毡毯上胡乱比划着。
每个人的额角都沁出冷汗,眼神里满是惶恐。
——在匈奴王庭,贵族的病痛若是无法寻得良方,他们这些巫奴的小命便岌岌可危。
几人你推我搡,都怕说错了话招来杀身之祸,又不敢拖延太久惹阏氏不满,商议半晌,终于定下了说辞,不再迟疑。
良久后,四人齐身跪地,领头的巫奴抬头回话。
“阏氏,采凉山倚阴山南侧藏着个古方,峭壁上长的银岩蜜,熬汤喝能止咳,还能补脾胃。”
“在哪里能找到?”灵犀急忙追问。
四人对视一眼,膝盖在毡毯上蹭着往后缩。
又慌忙磕头:“回居次,老奴们不知具体方位!这里离王庭远,周边都是没踩过的荒坡,如今雪盖着崖壁,连路都看不清……”
“废物!”灵犀怒得攥紧拳头,上前一脚踹在领头巫奴肩头。
那人“哎哟”一声滚在地上,其余三个吓得死死贴住毡毯,连大气都不敢喘。
阏氏靠在软垫上,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锦被边缘,苦笑摇头。
目光扫过帐角那盆还没倒掉的土浆水,忽然想起昨日那个敢灌她黄土水的小巫医,忙抬声喊:
“灵犀,别闹!你去把那小巫医带来。”
灵犀眉头蹙着,不解地问:“找那小巫医干啥?是要宰了他吗?儿臣现在就把他抓来,治他昨日对您的大不敬之罪!”
“那小巫医是采凉山附近的子民,又是能治病的大巫,定能知道那银岩蜜在哪。快去寻他来,让他去采集。”阏氏嘴角抽了抽,看着女儿这冒失的态度,微微叹了口气。
灵犀“哦”了一声,转身掀帘出了穹庐。
天还没亮透,黑沉沉的天幕下,寒风卷着雪花往衣领里灌,冻得她猛地缩了缩脖子,连忙把兽皮围巾裹得更紧。
寻到护卫百骑长虚连延,问明了那小巫医穹庐的位置,两人急步赶去。
当掀开穹庐帘子时,段峰还裹着兽皮毯,在里面呼呼大睡,嘴角甚至还沾着点口水。
灵犀怒火直冒,上前一把扯掉兽皮毯,吼道:
“小巫医!母阏氏留你在身边,是让你照料起居的,你竟敢在这呼呼大睡!”
段峰被吼声吓得一个哆嗦,眯着眼看清是灵犀愤怒的小脸,急忙挣扎着起身,嘟囔道:“灵犀居次啊,天还没亮呢……”
“现在就起来,跟本居次去见母阏氏!”灵犀把两颗小虎牙咬得咯吱作响,盯着眼前人,杀意翻涌着几乎压不住。
段峰哪敢不从,手忙脚乱地抓过衣袍往身上裹,系带子的时候还差点缠成一团。
嘴里小声暗骂:
——“这小娘皮,天都没亮就折腾人,人家驴都有歇脚的时候,我这倒好,连觉都睡不安稳……”
骂归骂,他半句不敢多言,缩着脖子跟在灵犀和虚连延身后,踩着积雪往主穹庐赶。
一掀帘,帐内的暖意混着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
段峰刚站稳,就见阏氏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地冲他抬了抬眼,缓声说:“小巫医,本阏氏听闻阴山南侧有银岩蜜,能治咳嗽补脾胃,想劳你去采集一趟。”
段峰心里“咯噔”一下,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强扯出个苦笑,心里早炸开了锅:
——老子根本不是什么巫医,就是个混日子的屌丝!银岩蜜听都没听过,阴山更是连方向都摸不清!
他攥紧了藏在袖管里的手,连想哭的心思都有,却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全凭阏氏吩咐。”
“母阏氏,就让儿臣跟着去寻这银岩蜜吧,也好亲自为你把药采回来。”
灵犀微微抬头,眼神里满是期盼。
阏氏闻言微微一愣。
——想起女儿虽经常带兵作战,也练了一身武艺,却从没体验过子民采药的艰难。
沉默片刻,她终是轻轻点头:“罢了,你性子急,拦也拦不住。正好也去见识见识,子民们采一趟药要受多少苦寒。”
说罢,阏氏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虚连延,沉声道:
“虚百骑长,你立刻挑五十名精锐护卫,全程护着居次安全,务必把银岩蜜和人都平平安安带回来。”
“末将遵令!这就点齐五十名精锐,定护居次周全、将银岩蜜完好带回,绝无差池!”
虚连延左手扶胸,沉声回应。
阏氏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沉稳:“去吧,路上务必谨慎。”
出了主穹庐后,一行五十多人翻身上马。
寒风裹着雪花打着旋迎面扑来,天地间一片苍茫,连远处的山峦都只剩模糊的轮廓。
段峰立于马背上,紧抓缰绳,跟着灵犀和虚连延的队伍往阴山方向疾驰。
——他压根不认识路,只凭着之前偶然听来的零碎信息,记着阴山大致在西北方,全程全靠护卫队引路,心里暗自祈祷别露馅。
半日后,连绵的阴山终于撞入视野。
墨色的山脉被厚雪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透着逼人的寒意,崖壁上还挂着长长的冰棱。
五十多骑踏着积雪继续前行,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雪原上格外清晰。
“小巫医,”灵犀勒住马,转头看向身侧的段峰,怒喝出声,“银岩蜜到底在哪个方向?何时才能找到?”
段峰眼皮一跳。
——银岩蜜?这鬼东西长什么样我都没见过,去哪给你找?
他脸上硬挤着笑,拱手道:“回居次,这银岩蜜本长在石崖缝隙里,眼下雪盖了石壁,实在难判断位置。而且它有季节性,得等雪稍停,去向阳的石壁上细找才有线索。”
灵犀眯着眼,小虎牙咬得咯吱作响,愤怒地吼道:“本居次不管!今日找不着银岩蜜,就剥了你的皮!”
虚连延见状赶紧驱马上前,打圆场道:“居次,段兄弟说的也有道理,这么大的雪,崖壁早被盖得严严实实,现在找也是白费力气。不如咱们先寻个地方躲雪,等雪停了再继续找,您看如何?”
灵犀这才把目光转向四周,寒风裹着雪花往脸上扑,远处的崖壁连个轮廓都看不清。
她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小脸垮下来,闷声道:“好……那就去前面的山谷,先把这寒雪避开。”
段峰感激地看了虚连延一眼,心里松了口气。
“走,跟上。”虚连延摆了摆手。
五十多骑当即拨转马头,顺着虚连延指的方向往山谷去。
雪花裹着寒风打在马鬃上,簌簌往下落,众人裹紧衣袍,不多时便到了谷口。
往里一看,谷底背风,还能勉强挡住外头的风雪。
“都进谷休整,十人一组守着谷口,其余人先给马匹喂点草料。”虚连延翻身下马,高声安排。
灵犀也跟着跳下马,往谷内走了几步,抬手拍掉身上的雪。
段峰翻身下马,搓了搓冻僵的手,寒风忽来,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实在刺骨。
眼角余光瞥见崖下堆着干木棒和枯草。
——脑海里突然蹦出以前在影视剧里看的画面:贝爷在野外靠钻木取火取暖。
段峰眼睛一亮,当即快步过去,先扯了一小堆枯草拢在地上,又捡来几根粗细不一的木头。
蹲下身时,把细棍牢牢顶进粗木的凹槽里,双手攥紧细棍,来回快速搓动起来。
虚连延安排好谷口值守,转头见他蹲在地上忙活,走过去皱了下眉,就那么看着,想不通他在做什么。
灵犀也凑了过来,歪着头、眯着眼,好奇地打量着这小巫医反复搓木棍的动作,眼里满是疑惑。
“段峰兄弟,你这是在做何意?”
终于,虚连延忍不住开口。
“虚连大哥,太冷了,我在给兄弟们生火取暖。可是不知为何,一直取不着火。”
段峰头也不抬地回应。
此言一出,虚连延嘴角忍不住抽搐。
灵犀倒像被惹毛的小兽,一把从怀中抓出个小油纸布袋,掏出火折子“呼呼”吹了几下,往那堆枯草上一凑,火苗瞬间窜起。
她攥着火折子瞪过去,愤怒地吼道:“你是白痴吗?哪有靠搓木棍取火的!”
段峰的脸瞬间红透,心里暗骂:
——“想装个逼,结果装逼失败!”
他撇了撇嘴,举着两只红肿带水泡的手,小声嘟囔:“你们有火折子怎么不早说啊?你看我这手,都磨出俩泡了。”
虚连延看着他这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点笑意,转身走到马旁,从马鞍边的挂袋里取出马奶酒和肉干。
灵犀则是一脸鄙夷地盯着段峰,抬手指着自己的小脑袋,语气带着调侃:“小巫医,你是不是这里有问题啊?”
段峰黑着脸,拳头攥得死紧,心里疯狂咆哮:
——我这就是装逼失败了而已!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还敢跟小爷比脑子?居然还敢嘲笑我!
这时虚连延已拎着酒袋和肉走回来,知道段峰食量惊人,之前见他能喝二十多袋马奶酒。
便沉着脸递过去三袋,又把十斤瘦肉塞到他手里:
“段兄弟,今日出来物资紧,你先少吃些,这三袋烈酒加十斤肉,凑合垫垫。”
段峰脸上的黑意瞬间散了大半,嘿嘿一笑,爽快接了过来。
灵犀原本还等着看段峰吃瘪,见虚连延递过去这么多吃食,眼睛一下瞪圆了。
猛地转头拽住虚连延的胳膊:“你说什么?他一顿能喝三袋马奶酒,还吃十斤瘦肉?”
“回居次,之前……确实见他吃过这么多。”
虚连延被她晃得有点踉跄,尴尬地挠了挠头,含糊应道。
段峰没理会两人的拉扯,刚要拧开酒袋,就听见灵犀咋咋呼呼的声音。心里又暗骂:
——我吃的又不是你家的,瞎激动啥?
灵犀见段峰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银牙咬得咯吱作响,带着怒意咆哮:
“小巫医!你这么能吃,一顿下去,岂不是要吃掉四五个子民的口粮?”
段峰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黑着脸苦笑摇头。
——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过来的,老天偏偏给了他这么个“能吃”的累赘体质。
他紧紧攥着手里的肉,小声嗫嚅:“那……那我少吃一点。”说着就把手里的瘦肉推回去一半。
灵犀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次睁开眼时,眼神里满是厉色。
愤怒地大喊:“小巫医!要是你吃完了还找不到银岩蜜,本居次定要你吃多少,就吐多少!”
两人间的气氛正剑拔弩张,虚连延连忙上前打圆场,先是对着灵犀尴尬一笑。
又转头朝着周边四十多号人高声喝道:“都愣着干什么?快过来一起围坐吃!”
段峰听到这话,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半截,又感激地看了虚连延一眼。
虚连延会意,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悄悄用眼神示意他别再多说。
众人围拢过来,原本紧绷的氛围渐渐缓和,这场因“吃食”而起的争执,总算暂时压了下去。
火塘里的火苗越燃越旺,马奶酒的醇香混着烤肉的油脂香在谷内弥漫,驱散了逼人的寒气,四十多号人围坐成圈,连呼吸都跟着暖了几分。
段峰咬着温热的烤肉,眼角余光瞥见灵犀别过脸、却悄悄往火塘添了块木柴的小动作,又看了眼身旁神色平和的虚连延,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有这位百骑长打圆场,不然今天这“吃太多”的茬,怕是没完没了。
就在段峰、虚连延护着灵犀在山谷避雪的同一时刻,阴山另一侧的阴山口,一千五百骑大月氏青羽骑正按计划分兵。
他们此行的核心是为后续行动探路:
一是探查匈奴在白登山周边的布防。
二是摸清阴山两侧的通路,为后续大军行动做准备。
大月氏与匈奴的世仇,早刻在骨血里:
——早年冒顿曾在大月氏为质,后来冒顿之父头曼单于故意攻伐大月氏,大月氏本想杀冒顿泄愤,冒顿却偷了大月氏的良马,连夜逃回匈奴。
待冒顿继位后,反而对大月氏发起了更猛烈的攻击,无数大月氏子民死于战乱。
如今匈奴与汉军在白登山交战,大月氏便派这一千五百骑提前摸清战场态势。
——既是为报旧仇,也想找合适的介入时机,从中分一杯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