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的死寂像草原上的寒雾,裹得人喘不过气。
段峰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疼意让他稍稍回神,深吸一口气,径直走到榻前,盯着阏氏苍白的脸,手心里全是汗。
僵硬地抬起手,学着影视里中医的样子,指尖胡乱搭在阏氏的腕上。
以前从来没摸过脉搏的他,别说寸关尺在哪里了,就连半分脉跳的动向都没摸到,只觉得皮肤是温热的。
他又悄悄捏了捏腕上的血管,还得装模作样绷着表情,手都控制不住发颤。
“冷静,段峰,你得冷静!”他在心里疯狂给自己打气,“现在说不会,当场就得被砍了喂狼,必须蒙对!”
目光扫过阏氏嘴角未干的白色泡沫,又颤抖着手轻轻扒开她的下眼皮,眼白上满是细密的红血丝,像撒了把红沙。
这一幕撞进脑子里,他突然想起蓝星时看的刑侦剧,里面中毒的人好像就是这模样。
——总不能连病因都不说吧?那样不是死得更快?与其瞎猜别的,不如赌一把‘中毒’,至少能先争取点时间。
段峰猛地转头,目光直盯着那个头发花白的白发老头,咬牙道:“老头,她这是中毒了!”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又起了骚动。
白发巫祝一愣,顿时慌了,手指攥紧袖口,飞快扫向跪着的月芽居次,对方垂着头——脸色骤然涨红。
眼神陡然发厉,指着段峰怒斥:“胡说八道!阏氏今日饮食都是我安排人亲自查验,怎会中毒?你这毛头小子为了装样子,竟敢污蔑单于的本巫祝?”
跪在左侧的稽粥二王子猛地抬头,眯起眼看向身旁的四妹月芽,心中冷哼一声。
月芽立刻迎上他的目光,眉梢微微一挑,神色里带着几分不驯的挑衅。
一旁的灵犀大居次也猛地抬头,目光扫过眼前两人,眼底像淬了冰似的。
最右侧的罗姑比三王子,一双眼睛瞪得血红,怒火中烧地盯着稽粥与月芽,脑海里疯狂嘶吼:“到底是不是你们两个狗东西搞的鬼?今日可是本王子轮值!”
连虚连延都悄悄拽了拽段峰的衣角,脸色发白。
——他也没想到这小巫医竟会直接说“中毒”,这可是把矛头指向了负责阏氏饮食的白发巫祝,和轮值的罗姑比身上,稍有不慎就是株连之罪。
段峰却没退——暗骂一声:“别拽我,现在退我就得死。”
只能硬撑到底,迎着白发巫祝的怒视:
“老头,是不是污蔑,查一查便知!可若真是中毒,耽误了救治,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话音刚落,右侧跪地的二十岁出头的小胖子罗姑比终于按捺不住,猛地起身。
指着段峰厉声怒喝:“你放屁!母阏氏饮食皆有专人查验,怎会中毒?你这低贱小子竟敢污蔑巫祝,简直找死!”
说罢抽出佩刀,急步上前就要劈向段峰。
段峰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骂惊得瞪大了眼睛,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
就在这时,冒顿冷沉沉的声音骤然响起:“罗姑比,退下!”
罗姑比浑身一僵,脸上的怒气却未立刻褪去,他收刀入鞘,咬着牙不甘地辩解:
“父王!可是今日是儿臣轮值,母阏氏偏在这时候出事,这其中定有蹊跷!”
边说边抬手指向稽粥和月芽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控诉。
冒顿闻言,目光如冰刃般冷冷盯着他。
罗姑比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凛,才不敢再放肆,硬生生压下满心怒火,重新跪了下去。
他满脑子都是怨毒:稽粥、月芽,你们好手段!竟趁我轮值时动手,明摆着要陷害本王子!
随即,他又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段峰,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
——若不是这小子突然跳出来说“中毒”,他怎会被架在火上烤?母阏氏死了便死了,本与他没什么干系,如今却落得这般被动境地!
冒顿没再看幼子罗姑比,目光转向另一侧跪着的青年稽粥,问:“稽粥,今日,罗姑比轮值可有上报?”
稽粥慌忙撑着膝盖起身,心里保不住笑意,腰弯回道:“回、回父单于……没有上报,三弟今日轮值,他说、说每样都让巫奴验过……”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静得能听见风吹铜铃的轻响。
刚被喝退的罗姑比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愕,随即圆滚滚的身子“咚”地砸在地上磕了个头。
辩解道:“父、父单于!不是我!我只是按例清点食器,验食是巫祝亲自动的手,怎、怎会算到我头上?我绝不敢害母阏氏啊!”
一旁跪着的灵犀居次,小虎牙咬得咯吱作响,目光像淬了冰似的死死盯着罗姑比
——她是母阏氏亲生,早瞧着侧室所生的稽粥、罗姑比和月芽,平日里就对母阏氏心怀不轨。
巫祝吓得脸色发青,膝盖一软“咚”地跪在地,满脑子都是之前的拉扯。
——罗骨比拿自己的孩子逼他,月芽更是几次三番用全族人的性命施压,桩桩件件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此刻他只知,这一步若踏错,分明是要直接坠入深渊!
他额头“嘣嘣嘣”往地上磕,声音发颤:“单于恕罪!老奴……老奴能试的法子都试遍了,阏氏她绝不可能是中毒啊!应该立马把这小巫医拉出去斩了。”
冒顿没看白发巫祝,只斜睨了罗姑比一眼,沉默片刻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段峰身上。
沉声问:“你说阏氏中毒,可有治法?若查来查去不是中毒,你该知道,挑衅罗姑比、稽粥,两位王子,诬赖巫祝会是什么下场?”
段峰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冒了层冷汗。
——他哪能确定是中毒?刚才不过是赌一把症状!此刻被冒顿追问治法,连哭的心思都有了,可事到如今,退一步就是死,只能硬着头皮撑。
慌乱间,他脑子里突然闪过蓝星时翻《本草纲目》的零碎记忆,又猛地想起“盐能催吐”的常识
——土浆水解百药毒,再加大量盐逼阏氏把毒物吐出来,说不定能赌中!
段峰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道:“单于,我可以试试!需取新掘的黄土加清水搅匀沉淀,取中层的土浆水,再兑上大量的盐!靠盐力催阏氏把胃里的毒物吐出来,方能解这毒!”
这话刚落,帐内的白发巫祝、年轻巫医们瞬间炸了锅。
“大胆!土和盐怎配给阏氏入口?你这是想害死阏氏!”
灵犀猛地起身,眼神如刀般扫过段峰,冷声道:“你是找死吗?竟敢给母阏氏喝黄土水?”
一旁跪地的月芽微微抬头,朝白发巫祝眨了眨眼。
巫祝苦笑着摇了摇头,知道再不动手阻止,真让这小子查出母阏氏是中毒,今日轮值的人都得死!
他眼角余光瞥见身后护卫手中泛着冷光的弯刀,瞬间有了主意,脚下猛地发力冲上前,一把揪住段峰的衣领,狠狠将他往那把弯刀方向推去。
段峰哪能反应过来?被这老头猛地一拽,本能地顺势转身,背着巫祝往那护卫的方向踉跄退去。
可那护卫本就是匈奴精锐,反应快如闪电,见有人朝自己撞来,瞬间收了弯刀,下意识地挺肩戒备。
“砰!”段峰结结实实地撞在他坚硬的胸口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余光瞥见护卫已然收了弯刀,视线瞬间锁定在身后的巫祝身上,心底惊怒交加:“卧槽!这老东西是想杀了我啊?”
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后背,他正想挣扎呼救,耳中突然炸响冒顿沉雷般的喝声:“住手!”
巫祝的动作猛地僵在原地,眼神瞬间黯淡下去,看向收刀护卫的目光里淬满了怨毒,却不敢有半分违抗。
他立刻转向冒顿,躬身高声辩解:“单于!您有所不知!这小子竟敢让阏氏吃土,此乃天大的不敬!绝不可轻饶啊!”
冒顿没理会这巫祝,目光死死盯着段峰,虎目圆睁满是威严。
沉声怒喝:“好!小子!你竟敢让老子的阏氏受吃土的耻辱!若她喝了没醒,或是遭了半分罪,定要让你生不如死!”
段峰冰冷的眼神死死盯着那白发老头,心底翻涌着滔天怒意,
暗忖:——你个该死的老东西!老子只求保命,你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等着!老子这就去取土浆水解毒,只要能借此事站稳脚跟、欠下人情,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他强压下杀意,转头急声应道:“是,遵命!我这就去找合适的泥土。”
“灵犀,你跟着他出去,死死盯着这小子。”
冒顿缓缓点头。
“好的,父王。”灵犀便跟着段峰走出了帐外。
帐外,段峰刚踏出便急忙四处扫视,寻到一根木棍就蹲下身开始在雪地上刨土,满脑子都是:
——最少得挖三尺深的土,才能保证那冻土没有那么大的伤害,救醒里面那女人,自己才能活,离开这鬼地方。
灵犀在一旁眯着眼,目光紧锁着眼前不停刨土的段峰冷声问:“小巫医,你可知道救不醒母阏氏,你和你的部落会有什么下场吗?”
段峰头也不抬地回了句:“知道,全部都得死。”
“知道就行,真给母阏氏吃了土,醒不了,你这是大不敬罪,全族包括牛羊无一活路。”灵犀面无表情的回了句。
段峰哪里还敢搭话,这小娘皮和她爹冒顿一样狠,只加快了刨土的动作。
直到坑深足有三尺,他才小心翼翼地捧起土,一点点把石子之类的杂质挑出去。
忙完这些,才转头看向灵犀,眼眸顿时一亮。
——眼前的姑娘竟是樱桃小嘴配着精致瓜子脸,皮肤净白得晃眼,妥妥的美人胚子!
但眼下没空想这些,段峰立刻说道:“居次,你能给我找个铜盆吗?再装些温水,还要大量的盐。”
灵犀满脑子都是救母阏氏的念头,点了点头应道:“好,你在这里等着。”
没等多久,灵犀便带着几名女护卫回来,她们合力抬着两盆温水,还拎着半袋盐。
在草原上,盐是贵族才能享用的稀缺物,寻常子民连尝都难得,更别提大量食用,也难怪只拿来这小小的半袋。
段峰盯着那半袋盐,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回想着来这草原三年,日子过得紧巴,盐更是奢侈品,偶尔才能在饭菜里尝着一星半点。
便干脆利落地将盐全倒进铜盆的温水里,又把之前挑拣干净的土一把把往里加。
一旁的灵犀看得眼睛发紧,心疼得不行。
——她太清楚这半袋盐的分量了,在缺盐的季节,这点盐甚至能救活不少挣扎在温饱线的子民,如今竟全被这小巫医倒进土里。
她攥紧了拳,咬着小虎牙怒声道:“小巫医,要是你救不醒阏氏,本居次定会杀了你!”
段峰听闻,哭的心思都有了。方才在帐内跟巫祝硬刚,还间接得罪了小胖子罗姑比,眼下又惹得这位草原公主灵犀放狠话。
想到这——心拔凉拔凉的,手在铜盆里都加快了动作,直到搅出浑浊的土浆水,又用另一个铜盆把土浆水全盛好,才转身朝帐内走去。
身后的灵犀咬着小虎牙,一脸恨恨地跟了上去。
帐内,段峰捧着铜盆递到冒顿面前,低声禀报:“单于,您看是您找人喂,还是小人去喂?”
“不可啊,单于不可!这是亵渎阏氏!”
“万万不可啊…只用杀了这小巫医,长生天会保佑阏氏苏醒的。
围上来的巫祝、年轻巫医立刻急声呼喊。
“都闭嘴!”
冒顿黑着脸压下火气,猛地怒吼,随即看向段峰:“小子,你去喂!”
段峰压下怒意,才转头看灵犀道:
“居次,能不能帮个忙?”
“帮啥忙?”灵犀眯着眼反问。
段峰立刻拿起铜碗,从铜盆里舀满土浆水,指了指榻上的阏氏:“你把她扶着,我来喂。”
灵犀没再多问,快步走到榻边,小心地将阏氏上半身扶起来,手臂稳稳托着她的后背。
段峰满脑子都是怨怼:该死的匈奴女人!老子可是华夏人,凭什么要救你?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走上前,粗砺的手掌直接掰开了阏氏的嘴,另一只手端起铜碗猛地倾斜,将土浆水往里灌去。
浑浊的土浆水“咕咕”地顺着阏氏的嘴角往下淌,还能听见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挣扎声。
段峰手指死死捏着她的嘴唇,不让她有半点吐出来的机会,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死吧死吧,该死的匈奴女人!
帐里瞬间静得只剩灌水声——灵犀瞪大了眼睛,盯着不断流淌的土浆水,忘了眨眼。
周围的巫祝、年轻巫医和稽粥、悦芽等贵族也全看呆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冒顿攥着拳,指节捏得“咯吱”响,目光像刀子似的扎在段峰背上。
段峰后背的汗早浸透了衣料,却连头都不敢回,心里只剩一句暗骂:“玛德,我是在救你的女人阏氏,你们这群狗东西倒好,全想着要小爷的命!”